小熊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客厅窗户斜斜地铺进来,落在纸面上。唐晚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中间那一页。豆豆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含在嘴里。
那一页画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格子,横向是日期,纵向是时间轴,中间填着成串的数字。唐晚看到了那些数字,但她第一眼没有读出它们的意思,因为排列太密了,密到像一份她根本不需要看懂的电报码。豆豆伸手在表格中央画了一个圈,用笔尖在那个圈里轻轻点了一下。
“最频繁的通话对象。”豆豆说。“号码无备注、每周出现11到15次、每次通话时长最短23分钟、最长37分钟。”
唐晚看着那个圈。圈里的那个号码是一串没有名字的数字,背景是空白的,像一个没有标签的容器。她的目光扫过表格的其他行——她看到周明辉给她打的电话,那几行的数字明显稀疏得多,有一行只填了两次。
“比打给任何人的时间都长。”她说。“包括我。”
她的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豆豆没有说话。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笔记本边缘,像把一个工具收回了工具箱。
唐晚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她在通话记录的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串号码,然后点了一下绿色的搜索键。微信的搜索框弹出来了,跳出了一个用户头像。那是一张女人的侧脸照,光线从左侧打过来,照在她线条清晰的下颌上。她手里端着一只咖啡杯,杯沿靠在下唇的位置,没有喝,只是端着。图片很精致,像是某条朋友圈里精心挑选过的封面。
唐晚把那张图片放大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把画面扩展开,女人的眉眼在像素的边界上变得模糊又清晰。嘴角的弧度,睫毛的阴影,食指搭在杯沿上的角度。她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是她。”她说。声音和刚才差不多,只是更短了一些。
豆豆没有凑过来看。她坐在原处,笔已经放到了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姓名:林雪。”她说。“微信签名:‘等风也等你’。”
唐晚盯着那个签名。“等风也等你。”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又念了一遍。那两个短句加在一起只有五个字。她在舌尖上把这五个字滚了一遍,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指关节正捏着手机边缘,发白,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
她松开手指,把屏幕退回到搜索界面。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新建一个联系人,在姓名栏里只打了一个字:“雪”。她存完了。她把手机锁屏,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黑色的壳正对着天花板。
“以后每周通话次数和时长你继续记录。”她说。
豆豆在沙发上侧过身,伸手把笔记本从茶几上拿了回来,翻开到刚才那一页。“已设置自动追踪。”她说。
唐晚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去看看汤。”她跨过客厅门槛的时候,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拐进去了。
晚上的客厅亮着电视的光。周明辉坐在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手机搁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屏幕朝上。综艺节目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开得更大声一些。
唐晚从卧室出来倒水。她走过沙发后面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的手机屏幕。屏幕亮了一下,一长串数字显示在来电界面上,持续亮了两秒,然后暗了——但不是通话界面的暗,而是被接听或挂断之后的暗。周明辉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的身体从沙发里弹起来,手臂伸出去,手机已经被他抓在手里了。他的拇指按了一下屏幕,动作很快,快到像在用整个手掌去压灭一个火苗。然后他把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唐晚已经走到客厅中间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明辉还停留在半空的手上。“谁啊这么晚打电话。”她的语气是随意的,像在问一个她根本没在等答案的问题。
周明辉把手收回来。他搓了搓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又拔出来。“打错了,”他说,“陌生号,最近老是诈骗电话。”
唐晚“嗯”了一声,继续往厨房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和之前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但她经过沙发扶手的时候看清了。屏幕上那串数字——她存的那个号码。一模一样。
厨房里。唐晚拧开水龙头倒了一杯水。水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哗哗地注满玻璃杯。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背对着客厅的方向,低着头看着杯口。水面很平静。杯壁光滑,映着她手指的轮廓。水在杯子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动。她看到自己手指的颤抖透过玻璃传递到水面,那圈波纹从杯壁向中心扩散,一圈一圈,像一个在不断扩大的问号。
她双手握住杯壁,用力,让杯子完全静止下来。波纹停了,水面恢复平整。她低头看了两秒,确认水面没有再晃动。
“妈妈——”豆豆在客厅喊了一声。就是普通的两岁孩子喊“妈妈”的音色,软软的,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硬核的术语,只是一个孩子在喊另一个人的称呼。
唐晚放下杯子。杯底搁在灶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松开杯壁,手指上留下了玻璃冰冷的触感。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明辉的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继续从音响里溢出来。她穿过那片声音,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卧室里很安静。唐晚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雪”。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住了。她悬在那里,指尖距离屏幕大概一厘米,像一艘船在靠岸之前放慢了速度。她的拇指没有落下去。它在那个位置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把它收回来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她躺下来,被子被拉到下巴的位置,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合着,路灯的光从帘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枕头的边缘上。
她盯着那道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那个头像——侧脸,咖啡杯,光线从左到右。她想起那五个字:等风也等你。她又把它念了一遍。在心里,无声地,嘴唇没有动。
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始终没有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