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客厅里还残留着早餐的气味。周明辉从餐桌旁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走到玄关穿外套。他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弯下腰系鞋带。
唐晚坐在沙发上,正在叠昨天洗完的衣服。她的目光掠过茶几时停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银行短信弹出在锁屏界面:“您尾号8302信用卡于今日10:03消费320元,商户:XX加油站。”
她看着那几个字,把它们读了一遍。然后周明辉从玄关走回来了,她顺手把手机拿起来递给他。“你手机响了。”
周明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按了锁屏键,把手机塞进口袋。动作很快,快到像在处理一件他不想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我走了。”他说。门开了又关上了。
唐晚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件已经叠好一半的T恤重新展开,抚平,又叠了一次。
豆豆从爬行垫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仰着头看她。“那条短信的金额——”
“320。”唐晚说。“咱们车加满一般240左右。”
豆豆爬上沙发,坐在她旁边,两只脚悬在沙发边缘晃了一下。“启动导航交叉验证。”她说。“输入‘XX加油站’坐标、日期、当日油价。”
唐晚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她在搜索栏输入了加油站的名字,地图弹出一个绿色标记点,定位显示在周明辉公司东南方向大约一公里处。她把地图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标记点周围出现了几条街道的轮廓。沿街的店铺图标依次排开,有一家理发店、一家便利店、一家药店。还有一家西餐厅。那家西餐厅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
“XX加油站,旁边八百米……”她说。“那家西餐厅?上次我偶遇他的那家。”
豆豆把下巴搭在沙发靠垫的边缘,看着手机屏幕。“多出的80元差额,”她说,声音像是在复核一个已经算过一遍的公式,“对应一份西餐厅午市套餐的价格。”
唐晚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秋天的天空很高,云层很薄,光线带着一种干净的白。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唐晚做了排骨汤、清炒芥蓝、一碟凉拌木耳,还有豆豆碗里被切成小块的南瓜。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豆豆碗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诶老公,”她开口,语气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事,“我今天刷到个帖子,说咱们小区旁边那家西餐厅以前是个加油站改建的。”她用勺子在碗边轻轻刮了一下,“底下管道还通着呢,有人吃饭的时候闻到汽油味。”
周明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悬在清炒芥蓝上方,菜叶的绿色映在他手背的皮肤上,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筷子。“哪个西餐厅。”
唐晚咬了一口排骨,把骨头放在碟子边缘。“就路口那家啊,叫什么‘蜜语’的。”
她话音刚落,周明辉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木质的筷子滚了一下,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然后停在桌面中央。他低头看着那根筷子,看了大概一秒,弯腰去捡。
唐晚没有看他。她在给豆豆喂饭。
周明辉直起身的时候表情已经换过了。他的嘴角调整了一下,从一个短暂的僵硬转回一个接近平时样子的弧度。“哦那家,”他说,“我没去过,不知道。”
唐晚笑了笑。“我也没去过,”她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加油站改西餐厅。”
豆豆在餐椅里用勺子敲了两下碗。笃笃两声,节奏均匀,像在给一段对话打上一个轻巧的句号。
饭后,周明辉从餐桌前站起来,端着碗走向厨房。
唐晚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愣了一下——他平时从来不洗碗。吃完饭碗筷放在水槽里,唐晚会自己收拾。但今天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拧开水龙头,把碗盘一只只放进水池。
“我来洗碗吧,”他说,背对着客厅的方向,“你陪豆豆去。”
唐晚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走向厨房。“好啊,”她说,“那我在旁边切点水果。”
她站在水池旁的案板前,把一颗橙子放在刀下。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笃”声,橙皮裂开,汁水渗到案板的表面。周明辉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碗碟在他手里发出的磕碰声很轻,比平时洗东西的时候轻得多,像是怕动静大了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注意。
唐晚切了第二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刚好落在两刀之间的间隙里。“对了老公,你车油表最近是不是不太准?”
周明辉手里的盘子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盘子从他指间滑出去一小截,在水池里磕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他重新抓住了盘子。
“我看你上周加了320块钱的油,”唐晚继续切橙子,刀声笃笃笃,“咱们这车加满才240。”
周明辉的声音从水槽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紧了一点。“可能……那次油价贵了吧。”
唐晚把切好的橙子一块块码进盘子里,刀尖把边缘的橙皮挑掉。“嗯也是,”她的语气很松,像在聊一件她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发生的小事,“最近油价是涨了。”
她端着一盘橙子走出厨房,经过周明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碗洗完了早点休息。”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拖鞋踩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槛,走进客厅的方向。
周明辉站在水槽前。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地冲在碗碟表面,但他的手没有动。他双手撑着水池的边沿,肩膀起伏了两下。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混着没冲干净的洗洁精泡沫,在白色瓷面上划出细碎的纹路。
深夜。
书房的门关着。周明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钱包和几张信用卡消费的纸质凭证。他从一堆单据里翻出了那张加油的小票——320元,商户名称是“XX加油站”,日期和那条银行短信吻合。
他拿起剪刀。刀锋对着小票的边缘,合拢,发出“咔嚓”一声。纸面裂开一道缝。他又剪了一下。咔嚓。再剪一下。咔嚓。
他把那张小票剪成了四瓣,又剪成八瓣,再剪成更小的碎片。碎片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堆纸质的白色碎屑。他把它们拢到一起,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袋口拧了三圈。他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再打了一个。死结。三个死结叠在一起。
书房门外,走廊里。
唐晚靠在墙边站着,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只是端着那杯水站在那里,听着书房里面传来的声音。剪刀的咔嚓声停了。然后是塑料袋被拧紧的摩擦声。再然后是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
豆豆从婴儿床里探出半个头,隔着走廊看向唐晚的方向。她的声音穿过走廊的安静,刚好传到唐晚的耳朵里:“他开始销毁证据了。”
唐晚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她咽下去了。她把杯子放在走廊旁边的矮柜上,转身走回了卧室。卧室的门没有关。她走进去的时候,豆豆重新把头缩回婴儿床的阴影里。
唐晚躺下来的时候,她听到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了。然后是洗手间的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冲水的声音。那些声音属于一个正在做最后清理的人。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在数周明辉今晚一共洗了多少只盘子。她只记得他洗得比平时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