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地板上,三堆积木排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唐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豆豆坐在爬行垫中央,面前摆着三堆颜色不同的积木——红色的一堆有四块,叠成一座小塔;蓝色的一堆有五块,散成一摊底座和顶层的组合;黄色的一堆也是四块,叠得比红色那堆稍微矮一点。三堆积木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像展览馆里三件被刻意分开陈列的展品。
唐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底下那块红色方积木。那块积木的漆面已经磨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这不是豆豆平时玩的那套吗。"
豆豆正把最后一块黄色积木叠上顶部,小手按了按,让它站稳。那块积木是扁平的圆片,叠上去之后整堆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柱体。"玩具和数据工具的界限,是人类自己划的。"她说。
唐晚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你少来。"她挨着爬行垫坐下来,膝盖顶着垫子的边缘。"这是什么。"
豆豆指了指红色积木。"23%——他在办公室。"
指向蓝色积木。"42%——和她在一起。"
指向黄色积木。"35%——自己一个人。"
唐晚盯着那三堆积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积木表面投下短短的阴影。红色那堆最小,蓝色那堆最高,黄色那堆居中。三个高度放在一起,像一张不用看数字就能读懂的图表。
"你确定?"唐晚问。
豆豆把一块蓝色积木从顶端拿下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放好,像在做一次微调。"基于本周七天数据:加班声称7次。其中两次公司门禁记录与声称时间吻合。"她指了指红色那堆。"23%。"
她的手移到蓝色积木上。"三次消费记录出现在西餐厅、电影院、甜品店,与林雪社交媒体定位重合。"她的手指停在蓝色积木顶端,像在压住那个数字。"42%。"
最后她指了指黄色积木。"两次手机定位显示网吧和台球厅,单人消费。"
豆豆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块黄色积木也挪了挪位置。"你手机里那个查找功能,"她说,"上次给我玩的时候我顺手打开了他的位置共享。"
唐晚的手指碰了一下那堆蓝色积木。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四块积木散了,滚到爬行垫的边缘,有一块滚到了她的膝盖旁边。她低头看着散落的蓝色积木。"他一个人去网吧和台球厅……"她的声音停了一下。"这不算撒谎吧?"
豆豆把滚到唐晚膝盖旁边的那块蓝色积木捡起来,放在掌心里颠了颠。"算。他告诉你他在加班,但他没有。隐瞒真实去向,就是欺骗。"
唐晚把散落的积木一块块捡回来,放回蓝色那堆的底座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你说他一个人……去网吧和台球厅?"
"35%。"豆豆把黄色积木的顶部又按了一下。"这部分行为虽不涉及背叛,但揭示了他'宁愿独处也不愿回家'的状态。"
唐晚的手指停在积木上。"这也是数据。"
"对。"豆豆说。"这也是数据。"
唐晚坐在爬行垫上,腿侧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搁在积木旁边。她看着那三堆颜色不同的积木,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红色移到蓝色,又从蓝色移到黄色。阳光已经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了另一头,光线变薄了,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所以他不回家……"她开口,又停了一下。"不只是因为她。"
豆豆没有马上回答。她的小手从积木上拿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是。"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是婚姻系统性问题,不仅是第三者问题。"
唐晚坐在爬行垫上,问了一个问题。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你在意的是42%还是35%?"
豆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看着唐晚,停顿了两秒。那个停顿在空气中拉长了,像一个程序在运行超出预设范围的计算。
唐晚没有等她回答。她自己开口了。"我在意的是23%。"她把红色积木那堆的最上面一块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原来他只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真的在为了这个家工作。"
豆豆难得停了两秒才回应。她把身体往唐晚的方向倾了一下,下巴微微抬着。"这个思考角度,"她说,"超出了我的预期。"
唐晚把红色积木放回原位。她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一点爬行垫上的纤维,她用手拍了两下。然后她走到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玻璃透着外面的凉气传进她的掌心。
"我要不要离婚。"
她背对着豆豆问的。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暗了,小区楼下的路灯还没有亮,灰蓝色的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小区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边。
豆豆从爬行垫上扶着玩具站了起来。那个动作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两岁孩子没有区别——小手攥着积木桶的边缘,膝盖往前顶了一下,身体晃晃悠悠地向上撑起来。她站住之后两只小脚分开和肩膀同宽,手还攥着积木桶不放。
"建议数据达标后再决策。"她说。声音从客厅中央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两岁孩子该有的平稳。"当前证据链完整度65%——照片、消费记录、时间线都有,但缺少'长期持续性'证明。"
唐晚转过身。她看到豆豆站在爬行垫上,手攥着积木桶,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宝宝那样不稳。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再采集三周数据。"豆豆说。"三周后,完整度达到90%以上,决策才有数据支撑。"
唐晚看着摇晃站立的豆豆,看了两秒。一个穿着连体睡衣、手里攥着玩具桶的两岁小孩,说出"数据支撑"这四个字。那种反差让她没有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好。三周。"
她回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从远到近,拐进了小区大门。她低头看下去——一辆银灰色的车驶进了车位,驾驶座的门打开,周明辉从车里出来,锁了车,手插在口袋里朝单元门走。他的步伐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的,在路灯亮起前的灰蓝色光线里穿过花坛旁边的小径。
唐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看清了数字,然后把手机放了回去,没有解锁屏幕。她转身从阳台走回客厅的时候,周明辉正在推门进来。
玄关的灯被他按亮了,光线从门口铺进客厅。周明辉弯腰换鞋,踢掉皮鞋套上拖鞋。"站阳台干啥。"他问,声音带着一天工作结束后的松弛。
唐晚从他身边经过,往厨房方向走。"透透气。"她说。"豆豆今天睡得早。"
周明辉"哦"了一声,拖着拖鞋往卧室方向去了。卧室门打开又关上,咔嗒一声,像一盒盖子合上了。
唐晚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声咔嗒。她等了几秒,确认卧室的门没有再打开。然后她经过婴儿床——豆豆躺在床上,眼睛还没完全闭上,半睁着,从被子的边缘露出一线光。唐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婴儿床旁边,低头看了豆豆一眼。
豆豆的眼皮动了动,像是确认她来了,又像是等着她说些什么。
唐晚弯下腰,把被角压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的耳朵能捕捉到,小到豆豆需要很用心才能听见。
"继续记录。"
她说完转身走了。身后婴儿床的方向没有人回答,但唐晚知道豆豆听到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里。茶几上摊着一本育儿书,页脚翻到了折痕那一页。她没有翻书,只是坐在那里,手心贴着沙发的布料。
三周。她心里算了一下。七天已经过去了,加上三周,一共二十八天。豆豆说过三十天是最低采样周期,现在她还有三周来补齐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的数据缺口。她不知道那些缺口里会装进什么东西——更多的通话记录,更多的消费单据,还是更多她自己没有预料到的分类。但她知道那三周会过去。它们会像前七天一样,每一天都变成笔记本上的一行字,变成积木柱状图上的一块颜色。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了客厅的灯。黑暗从天花板落下来,覆盖了整个房间。她经过婴儿床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侧了一下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豆豆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在黑暗中均匀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