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阳光比昨天更好。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上下浮动。唐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杯的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那辆婴儿车上。
豆豆趴在婴儿车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几块积木，小手指捏着一块木质的圆片在地板上推来推去，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唐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阳光落在豆豆的头顶上，那些细软的胎发亮得像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豆豆。"唐晚开口。"你说'查银行流水'，怎么查。我没有他银行卡的密码。"
豆豆没有抬头。她把手里的圆片积木放下来，换成了一块方形的红色积木，翻转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唐晚。她指了指婴儿车置物篮的方向。"夹层。"
唐晚看了那个置物篮一眼。那是婴儿车底部一个深蓝色的布兜，平时用来塞豆豆的备用外套、尿不湿、一包湿纸巾。夹层这个词让她有点意外。她放下水杯，走到婴儿车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置物篮里摸了摸底部。指尖触到一片硬质的边缘——不是布料的柔软，是纸板或者卡纸的硬度。她捏住那个边缘抽了一下，一本笔记本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封面贴着小熊贴纸，边角卷起来了，和豆豆昨天在客厅里画涂鸦的那本一模一样。
唐晚捏着那本笔记本站起来，坐回沙发上。封面的小熊贴纸已经磨掉了边角的颜色，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育儿手账。她翻开第一页。
满页的数据表格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上。字迹很小，笔画却异常清晰，每一行都画着细密的格子线，时间轴横贯页面上方，从上午七点一直到深夜十一点，中间每隔一个小时标注了一道细竖线。下方是一排排记录——出门时间、到家时间、中间的空窗期。
唐晚盯着那页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傍晚的画面。豆豆趴在置物篮里，手里攥着这个本子，蜡笔横在纸面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群迷路的蚂蚁。她当时以为那是一个两岁孩子在乱画。原来那些线条——那些她以为只是涂鸦的痕迹——是这些。
她翻到第二页。
笔记本上画着"周明辉行为数据·第一周汇总"，七个字横在页面上方，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间距均匀。第一页是时间轴，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家，精确到分钟。有一行标注写着：周二晚归，声称"加班至九点"，实际到家九点四十七分，差额四十七分钟。旁边用红色圆珠笔批注了一行小字：差额时间未获解释。
第三页是消费记录。ATM取现八千元那一栏被红色的下划线标出来了，旁边还有一行注释："现金提取，用途待查。"
第四页是通话频率曲线。一条弯曲的线从左向右延伸，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峰值，线的高度突然升起，像一座小山的轮廓。那个时间段标注着一行小字："与未命名联系人（号码尾数3716）通话，时长37分钟。"
第五页是一张分类表。谎言分类被分成三列——"加班类谎言：4次"，"应酬类谎言：2次"，"行程类谎言：1次"。每一条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日期和时间。
唐晚一页一页往下翻，她的拇指沿着纸页的边缘移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页的字迹和前几页不太一样，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像是用不太熟练的手写出来的——豆豆拿蜡笔那种手。上面写着一行数字：
"真加班 29%，假加班 71%。"
唐晚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数字是用黑色笔写的，但是"29%"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划痕，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想改成别的数，最后没有动。
她抬头看豆豆。豆豆已经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她腿边，小脸仰着，手里还攥着那支蓝色蜡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唐晚问。
豆豆把磨牙棒从嘴里拿出来。那根磨牙棒的表面已经被口水浸软了，边缘咬出了几排浅浅的牙印。"夜里。你睡着之后。"她把磨牙棒换了个方向重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记得那几个深夜醒来看见的光吗，不是夜灯。"
唐晚愣了一瞬。她确实记得。有好几个深夜她翻身时看到过婴儿床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很淡，像手机屏幕背面的那种光。她每次看到都以为是夜灯没关，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她从来没下床去看过。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纸质的封面贴着她胸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本子的硬边硌着锁骨。她的呼吸沉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跟他结婚三年。"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不如你观察他七天。"
豆豆靠在她的腿边，仰着脸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豆豆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
"三年的时间维度数据我尚未调取，"豆豆说，"但基于本周样本推断，过去三年的行为模式重合度预计在85%以上。"
唐晚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空气换了一遍。"还需要什么。"
豆豆把磨牙棒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转了转。"数据样本不足。"她说。"当前监控维度仅覆盖'丈夫单方行为'。缺少'家庭关系数据'——奶奶每次来电的时长和内容、他的朋友圈互动对象和频率、林雪的社交媒体动态。"
唐晚听着，手心贴着笔记本的封面，指腹在贴纸边缘的折痕上来回蹭了一下。"林雪的社会动态……能做什么。"
"第三维度可提供反向验证。"豆豆把手里的磨牙棒举起来，像在指一个看不见的坐标。"林雪的社交动态时间线与他的谎言时间线交叉比对。她发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的、在哪发的——这些数据会告诉你真相的另一半。"
唐晚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伸手够到了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打开微信搜索栏，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林雪微博叫什么。"
豆豆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唐晚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几个字，点了一下，一个用户头像出现在结果列表里。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了两秒，弹出了林雪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昨晚十点十七分发布。照片上是一杯红酒，杯壁后面是模糊的烛光和座椅的轮廓。背景她认得——那家西餐厅的桌面，深色的木质桌面，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配文只有一个字。
"等。"
唐晚盯着那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那个字在视野中放大又缩小，她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
"昨晚九点五十分你叫走爸爸，"豆豆的声音从她腿边传上来，"十点十七分她发布此条。"
唐晚把手机屏幕转向豆豆，手机的边缘抵在自己膝盖上。"她也在收集数据。"她说。
豆豆点了点头。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里显得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但她的数据来源只有一方。"豆豆说。"电话没有接通、见面被中断、后续联系中断——她只有这些。"
"我们有系统。"唐晚说完这四个字，把手机收回来，重新看向那条微博。"等。"她又念了一遍，嘴唇轻轻开合了一下。那个字在阳光下像一枚钉在屏幕上的图钉。
她把手机锁屏，翻扣在沙发上。笔记本还在她膝盖上摊开，真加班29%，假加班71%那一页正对着天花板。唐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手机旁边。两件东西并排摆在沙发垫子上，一本是贴着小熊贴纸的育儿手账，一部是黑色的手机。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唐晚知道它们之间有一根线连着，那根线从昨晚十点十七分的那条微博出发，穿过周明辉声称的所有加班和应酬，穿过那张八千元的取款凭条，穿过那些在深夜九点到十点之间升高的通话频率曲线，最后落在这本本子的最后一页上。
"29%是真的。"她说。
豆豆重新把磨牙棒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声"嗯"。
阳光从窗户外面移了一点，照到了笔记本封面的小熊贴纸上。那只小熊的眼睛被光照亮了，像突然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