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着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斑。唐晚坐在光斑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叠洗好的床单。她低着头,把床单对折,角对角对齐,再对折,掌心压平布料上每一道褶皱。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精准度的手工活。
豆豆坐在爬行垫上,面前散落着一堆彩色积木。她拿起一块红色的方块,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她拿起一块三角形的蓝色积木,举到眼前,对着光眯了一下眼。
"数据预警。"她说。
唐晚的手停住了。床单的一角被她攥在指间,折痕已经压了一半,她捏着那个位置没动。
"三分钟后,爸爸会进入卧室打开衣柜顶层抽屉。"
唐晚抬头看她。豆豆已经把蓝色积木放下了,又拿起来一块黄色的圆形,放在掌心里滚了两圈,滚到指尖又滚回来,像在玩一个私人的游戏。
"他要拿什么。"唐晚问。
"现金。"豆豆把黄色积木放回垫子上,又换了一块绿色的方块。"他今天中午从ATM取了八千元。他手机银行短信弹出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看完忘了关屏幕。现在他产生了'藏匿'的行为动机。"
唐晚把叠了一半的床单拆开,重新铺平在腿上。阳光照在白色棉布上,织物的纹理清晰可见。"八千元。"
"对。"豆豆说。"建议你现在就拿着这张床单走进卧室,在打开那个抽屉放床单时'正好'被他看到。"
唐晚把床单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床单的边缘垂下来,拖到地板上蹭了一下,她弯腰捞起来重新叠好,抱在胸前。"他还有多久。"
豆豆侧过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钟。钟的分针停在某个刻度上,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推进。"两分四十秒。"
唐晚抱着床单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卧室的门半开着,她没有推门,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衣帽间的推拉门轨道上卡着一根头发丝,她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捡。她走到衣柜前面,手伸向顶层抽屉的把手。
抽屉拉开的时候轨道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里面叠着几件周明辉的旧毛衣,灰色、深蓝、驼色,最上面那件她记得是结婚第一年买的,已经起了毛球。唐晚没有动那件毛衣,她把叠好的床单放在毛衣旁边,正好盖住了那团旧织物的一半。床单是白色的,在暗色的抽屉里格外显眼。
她听到客厅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从客厅到走廊,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口,周明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手已经伸向了衣柜把手的方向。
唐晚转过头,对上周明辉的目光。
"老公?"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像在卧室里整理东西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断了。
周明辉的手停在半空。那只手本来是要去拉衣柜把手的,在距离把手不到五厘米的位置上紧急拐了一个弯,往上偏了大概三十度,落在了衣柜旁边的空调面板上。他的手指按在空调的开关按钮上,按了两下,空调发出一声"滴"的提示音,出风口嗡嗡响了起来。
"没,"他说,声音有点紧,"我就看看空调遥控器在哪。"
唐晚关上衣柜抽屉。抽屉合上,轨道再次发出"咔"的一声。"你找遥控器啊,"她说着,越过他身边走出卧室,经过时顺手帮他整了一下衬衫领子后面的边缘,"在电视柜那边吧。"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领口,把翻起来的一小块布料压平了。动作很轻,像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时做的那样自然。
周明辉整个人僵在原地。空调还在吹风,冷气从他头顶往下灌,他一只手还搭在空调面板上,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他的右手抬起来了,食指在鼻翼侧面擦了一下,又放下来了。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一秒。
唐晚已经走出去了。她没有回头。
客厅里,豆豆还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唐晚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周明辉正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动作很快,但是很乱,信封的一角卡在口袋边缘,他按了两下才塞进去。
唐晚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冲出来,她把手伸过去,水温慢慢从凉变热。她挤了洗碗液在洗碗海绵上,搓了两下,泡沫从指缝里钻出来。她没有立刻开始洗,而是站着听了一会儿走廊那边的动静。脚步声从卧室门口移到餐厅,停了一下,又移回卧室方向。衣柜抽屉被拉开的声响从卧室传过来,然后是关上,再拉开,再关上。
水流过她手指的缝隙,带着泡沫沿着手掌边缘淌进水池。
豆豆的声音从爬行垫那边飘过来,音量刚好能穿过走廊和水声传到她耳朵里:"现金藏匿失败。预计他会转为电子转账。"
唐晚关掉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水滴从龙头口滴落到水池里的"滴答"声。她把洗碗海绵放回架子上,拧了拧毛巾,挂好,走出厨房。
卧室里传来手机银行转账的音效——那个她在自己手机上听过很多次的"叮"的一声。然后是周明辉翻了个身坐在床边的声音,床垫弹簧压下去又弹回来的闷响,最后是手机被放在桌面上的"啪"。
唐晚站在走廊拐角,没有继续往前走。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周明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尾音落下去之后,卧室里空了很长一段时间。唐晚靠在走廊的墙面上,一只手搭在墙壁的壁纸边缘,指尖轻轻蹭过壁纸的纹理。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周明辉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卧室往外走了。她侧身闪进厨房,背对着门口,拧开水龙头重新把手伸进去。
水流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周明辉的脚步声经过厨房门口,往客厅方向去了。他没有停下来。
唐晚洗完碗,擦干手,把毛巾挂好。豆豆在婴儿车里翻了个身,面朝厨房的方向,小脸从车棚的阴影里露出来。
"行为升级。"豆豆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从现金转向电子隐匿。监控难度提高。"
唐晚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她继续把毛巾的边角捋平。她走到婴儿车前,低头看豆豆。豆豆也在看她,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水洗过。
"那怎么办。"唐晚问。
豆豆把手从婴儿车护栏上拿下来,交叠着放在自己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小大人准备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升级监控维度。"她说。"明天开始,查银行流水。"
唐晚点了点头。窗外那束斜阳已经移到了地板的另一端,光线变短了,颜色从金黄转成了浅橘色。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卧室方向传来周明辉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
唐晚没有回头去看。她把婴儿车轻轻推了一下,让车座的位置避开了那束照进厨房的门槛光线。豆豆重新靠进坐垫里,闭上眼睛,像在休息,也像在等着下一个数据点自己走过来。
唐晚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槛旁边,阳光照在她脚背上,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小块光斑,数了数时间。一分多钟过去了。周明辉应该已经把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也清干净了,但她不需要看他删掉什么。她知道他会删的。她只需要知道那笔钱从什么地方跑到了什么地方,像一个追踪器挂在一只移动的信封上。
八千元。她记住那个数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