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是被盯醒的。
眼皮还没完全掀开,她就感觉到了那种目光的重量——沉沉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认真,落在她的脸上。她动了一下眼皮,睁开眼,周明辉的脸就在枕头旁边,侧躺着,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唐晚缩了一下肩膀。“你干嘛。”
周明辉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盯着她的眼睛,像要在里面找什么东西。“你昨天为什么会去那个西餐厅。”
唐晚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了半边,睡衣领子滑到肩膀边缘。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睡意:“豆豆要吃布丁啊,我手机上搜了附近甜品店。”
“哪家甜品店?”
“就……路口那家。”唐晚伸手够床头柜上的发圈,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马尾。“你怎么了,一早就问这个。”
周明辉沉默了两秒,翻了个身下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没有关门。
唐晚坐在床上,看着卧室门口那个空荡荡的缺口,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地进出。她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豆豆还在睡,侧着身子,小手攥着被角。
早餐桌上,气氛比平时安静。粥冒着热气,周明辉低头吃了几口,筷子夹起一块酱菜送进嘴里,嚼了四五下,又放下了筷子。
“豆豆怎么会知道那家店有布丁?”他问。
唐晚正喂豆豆喝粥,勺子举到豆豆嘴边,她歪着头往豆豆嘴里送了一勺,头也没抬。“小孩子看到图片就会指啊,我也不知道她从哪看到的。”
豆豆伸手去抓周明辉放在桌边的筷子,小手越过碗沿,指尖擦过筷子的木质表面。周明辉把筷子抽走了,豆豆没抓到,咯咯笑起来。那笑声纯真、清脆,像一个两岁小孩应该发出的声音。
周明辉看着豆豆的笑脸,表情里多了一层复杂的褶皱。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把剩下的粥扒完了。
出门的时候他比平时早走了十五分钟。唐晚站在厨房窗前,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他的车没有直接往小区门口开,而是拐了个弯,往地下车库的方向去了。
车库那边的监控室门口,保安正坐在折叠椅上抽烟。
周明辉把车停在监控室旁边,降下车窗。“师傅,昨天的行车记录仪能调一下吗?”
保安把烟夹在指间,探过头来看了看。“咋了周先生?”
“没啥,就看看昨天车停哪了,怕剐蹭。”
保安按了几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段回放。周明辉盯着屏幕——画面是小区门口的监控角度,时间是昨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唐晚推着婴儿车出现在画面右下角,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婴儿车在她身前慢慢移动。她的步速和旁边推着菜篮子的邻居差不多,出了小区大门之后往右拐,朝主干道方向去了。没有回头,没有躲闪,没有停下来查看身后。
周明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遍。
“周先生看啥呢?”保安凑过来。
周明辉关了屏幕。“没什么。”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安全带拉到手边又松开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里停了一会儿,打下了一行字:“昨天的事我老婆应该没发现,她真的是碰巧。”
发送。
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很快:“你确定?”
周明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晚上回去再看看。”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唐晚那天下午哪也没去。她抱着豆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洗完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把豆豆的玩具从沙发底下掏出来。豆豆在她的婴儿车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支蜡笔——蜡笔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在翻开的一个小本子上画着什么。本子的封面贴着小熊贴纸,边角已经被啃得卷起来了。
周明辉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他推开门的时候唐晚正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换鞋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玄关处站了一下,换好拖鞋之后才走进来,余光扫了一眼唐晚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全是购物软件的画面。“婴儿辅食机”“爬行垫”“可水洗蜡笔”,一列图标排成两行,中间夹着一条打折推送。
“你一天都在家干啥。”周明辉坐到沙发上,挨着她,身体微微侧过来。
唐晚锁了屏。“带孩子啊还能干啥。”
周明辉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刷抖音。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但视线并不完全在屏幕上,每隔几秒就会抬起来往唐晚那边瞟一下。唐晚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育儿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安静了一会儿,周明辉的手机响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门唐晚只听到了几个词——“明天”“不行”“再说吧”。
唐晚没有去看阳台的方向。她起身把茶几上豆豆的奶瓶收进厨房,经过婴儿车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豆豆趴在置物篮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小熊贴纸本子,翻开着,蜡笔横在纸面上。唐晚弯腰看了一眼——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群迷路的蚂蚁在纸上爬。她看不太出那些线条组成了什么形状,只觉得密密麻麻的,交错着排了好几层。
“你在画什么呀。”唐晚问。
豆豆把本子合上,塞到垫子底下。“画。”
唐晚没有追问。她直起身,走进厨房,把奶瓶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过玻璃瓶壁,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豆豆把本子从垫子底下又抽了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画。
那支蜡笔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很平稳,不像一个两岁小孩的手该有的力度。
深夜了。周明辉是在唐晚的呼吸变均匀之后才动的。他侧躺着,耳朵仔细捕捉着旁边床上的呼吸节奏——平稳了,拉长了,中间间隔大概三秒。他轻轻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把唐晚的手机拿过来。
屏幕是黑的。他转头确认唐晚还在睡,一只手托起她垂在床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手机凑过去,把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传感器上。屏幕亮了。他翻了一遍微信聊天记录。闺蜜群里的消息全是带娃日常——“今天做了啥辅食”“豆豆拉了几次”“你家那个最近咋样”。和婆婆的聊天记录停在“妈豆豆今天会叫奶奶了”“真的呀我听听”。购物记录里全是母婴用品,最近一条是昨天下午买的布丁材料。
他退出来,翻了一下相册,最近的照片是豆豆吃米糊的抓拍。他把唐晚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唐晚。
他的呼吸很快也变长了。
唐晚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动,先听了两秒周明辉的呼吸声——深了,稳了,带着入睡后特有的那种绵长。她慢慢坐起来,先侧过头看了看婴儿床的方向。豆豆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唐晚转过脸,视线落在椅背上那件外套上。周明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边缘露出一截纸角。她伸手抽出来,一张银行取款凭条,白色,打印字迹清晰:八千元。ATM取现。日期是今天中午。
她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金额,把凭条折好塞回口袋,躺回去。凭条的折痕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她搓了一下指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豆豆翻了个身,用只有唐晚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你开始自己收集数据了。”
唐晚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嘴唇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声音同样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他第一步是心虚,第二步是藏钱。”
豆豆没有再回应。唐晚也没有再睁开眼。她在黑暗中躺着,听着周明辉的呼吸声,听着婴儿床方向豆豆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车碾过路面的声响。她知道明天早上周明辉还会问她一些话。她知道自己还会用同样的表情和声音回答他。但她现在有了别的东西——那张折好了放在外套内袋里的取款凭条。
她闭着眼睛,把那个数字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八千元。她以前没有查过他的取款记录。从明天开始,她会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