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唐晚站在卧室衣柜前,手里攥着一件外出服。
她翻了两件,又放回去。第三件是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排小小的扣子,她从买回来就没穿过。她把针织衫套在头上,整理了下摆,对着穿衣镜看了看,又脱了。最后她穿了一件白色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不扎眼,但干净。
她坐在床边给豆豆换外出服,豆豆坐在她腿上,两只小脚蹬了一下。换好之后她把豆豆抱起来,豆豆没有像平时那样扭来扭去,而是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目标地点已锁定。"豆豆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到达时间控制在七点十分左右最佳。"
唐晚点了点头。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躺着一支口红。外壳是暗红色的,已经放了大半年没动过。她拿起来拧开,膏体顶端还有她上次用过的弧度。那是豆豆出生之前她经常涂的颜色,不算艳,偏棕红,薄薄涂一层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嘴唇自己的颜色。
她对着镜子涂了上去。涂完抿了一下,上下嘴唇贴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镜子里的人嘴唇有了颜色,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
"口红颜色选得好。"豆豆说。"你现在的状态是'偶遇',不是'捉奸',需要从容感。"
唐晚把口红盖拧紧,放回抽屉。"从容。"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推着婴儿车出了门。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婴儿车的轮子碾过路面上的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均匀,手扶着车把的姿势和她每天推豆豆出门晒太阳的时候完全一样。
西餐厅的灯箱在街角亮着,白色的英文字母排在黑色的底面上,光线匀净。她推着车走到落地窗外,透过玻璃,她看到了靠窗那桌。
周明辉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对面坐着那个女人。桌上摆着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两份牛排的盘子边缘已经沾上了酱汁的痕迹。林雪——唐晚在心里第一次完整地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上了——正侧着头在说话,嘴角扬着,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点着杯脚。周明辉在听,也在笑。那个笑容唐晚认得,是他在她面前很少露出的那种放松。
唐晚站在落地窗外看了三秒。婴儿车把手上的橡胶皮套被她握紧了,指节发白。她感觉到自己的拇指在皮套上按出了几道印痕,然后她松开了。
她推着婴儿车往门口走去。
服务员帮她拉开了玻璃门,她说了声谢谢,推车进了餐厅。餐厅里的暖光和音乐同时涌上来,有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沿着过道往前走,步子均匀,经过一桌又一桌客人,推车的轮子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周明辉的桌子在靠窗第二排。他正在切牛排,刀叉交错,锯开一块肉边缘的焦面。唐晚的婴儿车出现在他余光里的一瞬间,他的叉子停住了——不是慢慢停下,是直接脱手,金属叉齿砸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哐"。
他抬起头,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在正面撞了一下。
唐晚露出惊喜的笑容。那个笑容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幅度不大,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抬,像在路上偶遇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老公?"她说,语调上扬,带着合适的惊讶。"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公司聚餐吗?"
周明辉站起来,动作太快了,椅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桌角上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荡出一圈深红色的波纹。"我、我、这是客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找一个足够小的出口把这句话塞出去。"林经理,这个项目的合作方。"
林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失去了支撑,变成一张僵硬的脸。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喝了一口,杯口贴着下唇,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唐晚身上。
唐晚也在看她。目光交会的时间不到一秒,唐晚就移开了。她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豆豆,笑着弯腰,从车里把豆豆抱起来。"好巧哦,"她的声音保持着轻快的节奏,"豆豆非要吃这家的布丁。"
豆豆适时地发出了两声哼哼,像困了,又像不耐烦。那两声哼哼的节奏拿捏得很好,正好落在她该出声的位置。
唐晚把豆豆抱到胸口,拍了拍她的背。"哎呀豆豆困了,"她转头看周明辉,语气像在讨论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老公你吃完先忙,我打车回去就行。"
周明辉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抓了两下,抓到了车钥匙。"不吃了不吃了。"他转头对林雪说,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改天再聊。"
林雪点了下头。她没有说话。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比刚才多。
周明辉转身的时候,餐巾从他膝上滑落,拖到地上,他踩了一脚才感觉到,弯腰捡起来扔在桌上。整个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像一个正在失控的机器。唐晚抱着豆豆已经往门口走了,周明辉跟上来,步子迈得很大,超过她半步又放慢,和她并肩。
"那真是客户。"他还在说。
"嗯我知道啊。"唐晚语气轻松,抱着豆豆穿过餐厅的旋转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你工作辛苦。"
出租车到了。她让豆豆先坐进去,自己弯腰从另一边上了车。周明辉坐了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抱着豆豆坐在后座右侧,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豆豆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过去了。但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弧度,只有唐晚知道。
"她就是合作方的项目对接人,"周明辉从副驾驶的座位缝隙里侧过头来,"今天非要吃西餐,我没办法。"
"嗯嗯好的老公。"唐晚回答,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到家之后唐晚把豆豆放进婴儿床,关上卧室门回到客厅。周明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搓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唐晚从他面前经过,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老婆你今天……"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安全的词。"挺好看的。"
唐晚的脚步停了一秒。她没有回头。"我去洗澡了。"她说,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停了两秒。然后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看镜子里的自己——口红还在,眼睛亮着。她弯腰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落在白色瓷面上,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
隔着门板,她听到了。婴儿床方向传来豆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在说话:"第一次警告。数据已存档。"
唐晚关了水龙头,伸手够到架子上的毛巾擦脸。她擦得很慢,把每一寸皮肤上的水渍都抹干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明辉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她走过来的时候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是亮的,一条未读消息浮在锁屏界面正中央。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明辉发的:"老婆,明天想吃啥我给你带。"
她把手机拿起,看了三秒。那条消息的输入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消失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有回复。
她转身走向卧室,经过婴儿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豆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目光清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唐晚弯腰,靠近豆豆的脸,嘴唇几乎贴着豆豆的耳朵,用气声说:"第一次存档了?"
豆豆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很慢,很确切。唐晚直起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黑暗里,她坐在床边,外面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跳着,均匀了,稳住了,像一台机器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拍。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