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六年的春天,杏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
她再也没去那片林子里看过。
白青阳软禁在城西白府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姑母又来信时提到的。信上说皇上查了半个月,什么实证也没查出来,虚报兵额的事是底下人做的,白青阳本人未涉贪墨,最后贬了三个属官,撤了白家在北境的一卫兵权,算是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教训。白青阳免了罪,却失了圣心,北境的兵权被收走两成,从前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散了。
罗敬之看完信,把信纸搁在桌上,捻着胡须叹了一口气。
罗秋翠站在旁边替他研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父亲,女儿可以出去走走了吗?”
罗敬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别走太远。”
罗秋翠放下墨锭,出了正堂,沿着回廊慢慢走到东角门。
她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闩上,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拉开。
她转身往回走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窗下,把那枚杏花玉簪翻出来看了半晌,放回木匣里,把木匣放进了妆奁最底层。
“算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橙红色的光慢慢收拢,像有人轻轻合上了一本书。
永安十六年的秋天,罗敬之跟她说,姑母来信了,周家那位嫡次子今年秋闱中了举人,人品才学都是上乘,问要不要安排相看。
罗秋翠正在替他缝补一件旧袍的袖口,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女儿听父亲的。”
罗敬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终究没再说别的,只点了点头,让她继续缝。
罗秋翠一针一针地缝下去,线脚走得匀匀实实,缝到袖口最边上的时候她把针收了尾,用牙齿咬断线头,把袍子叠好放在案上,起身告退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方帕子又翻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多谢。”
两个字,端端正正。
她把帕子折好,放回荷包里。荷包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她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把它收进妆奁最底层,和那枚玉簪的匣子放在一起。
合上妆奁盖子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推上盖子,闩了锁扣。
窗外风声呜呜的,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满院香甜,钻进窗缝里,盈了满室。
她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帐顶的绣花图案上投了一小片冷冷的白。
她闭上眼睛。
永安十六年的秋天过去了。
她不知道白青阳那年冬天有没有再回北境,不知道他的旧伤还犯不犯,不知道他在城西白府那间空荡荡的宅子里度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她只知道往后的每一个秋天,杏花都不会再开了。
至少在她心里,不会再开了。
五,殿上
永安十七年,秋。
霜降刚过,北境狼胥山的烽火烧了三天三夜。
白青阳从宫中议政回来的那个傍晚,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他走在满街的落叶里,大氅下摆沾着泥浆,步子迈得又缓又沉。
罗秋翠在街角等他。
她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月白色的披风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捧着一个青瓷手炉,看见他走过来,眼睛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浅,浅到如果他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了。
“等了多久?”
“不久。”
她没有问他议政的结果,只是把手炉递给他。
他接过手炉,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温温热热的一小片。
“手这么凉,又不加衣裳。”
罗秋翠没有让他替她拢头发,自己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宫门外这么多人看着呢。”
白青阳收回手,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他们并肩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风很大,把槐树叶子卷得满天都是。罗秋翠落后他半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父亲今日让我去给姑母请安。姑母说,明年开春,吏部侍郎周家要上门提亲。”
白青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家?”
“周家嫡次子,周砚。”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家世清白,年纪相当,听说人品端方。父亲很满意。”
“你父亲向来满意周家。”白青阳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站在满街的落叶里,月白色的披风沾了两片碎叶子,日光把她整个人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可她眉眼间早就没有了十五岁那年仰着头说“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的光。
“那白将军呢?白将军满意吗?”
白青阳看着她。
他想起两年前的春天,杏花满林,她缩在树底下抱着膝盖,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他想起她说“那我等你”,声音轻轻的,却笃定得像山一样。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他满不满意。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满意。”他说,声音被秋风扯得支离破碎,“可是秋翠,我能怎么办呢。”
她能怎么办呢。
罗秋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北境打了七年仗,身上三十七道伤疤的男人站在永安城最堂皇的长街上,问出这句话来。
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大氅上沾的泥浆,指腹蹭了一点泥,又缩回去了。
“白青阳。”
“嗯。”
“我去年春天在东角门等了你好几个晚上。”
白青阳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去了。”白青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盖过去,“去了三次。第一次有人在角门里面上了锁。第二次我听见墙那头有脚步声,叩了门,没人应。第三次我在杏林里站了一夜,你院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罗秋翠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从窗缝里看见你了。”她说,“可我没有开门。”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白青阳看着她。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挡一挡风,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他说。
罗秋翠站在那儿,秋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一片又一片的槐叶。她眼眶慢慢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抿了很紧很紧。
“白青阳,你回北境去吧。”她说,“别再来找我了。”
“秋翠——”
“你留在京城一天,皇上就多一天睡不着觉。你手里的兵权少了两成,可你这个人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你让他怎么安心?你回北境去,回你的狼胥山去,打仗也好,练兵也好,离那座大殿远一点。”
白青阳望着她。
“那你呢?”
“我?”罗秋翠弯了一下嘴角,弧度短得几乎看不出来,“我明年春天就要嫁人了。嫁到周家去做安安稳稳的少奶奶,不涉党争,不涉军权,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这不就是我父亲一直想要的么?”
“你愿意?”
“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罗秋翠抬头看着他,“你愿意的事情就都能做得到么?”
白青阳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罗秋翠转过身去。
“你走吧。”她说,背对着他,“天快黑了,城门要关了。”
她迈开步子往甜水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青阳,那方帕子我收着呢。还有那枚簪子,也在。”
她把这句话说完,又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远了。
白青阳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朱雀大街,走过金黄的槐树叶子底下,走过将沉的日头铺天盖地的橙红色光晕里,走进暮色深处那扇窄窄的角门里。
角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钝钝的响。
他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满街的落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然后他转身往城西白府的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被他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皱了,可他一直揣着,从正月揣到现在。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有些发抖:“白青阳,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背面还有一行后来添上去的小字:“算了。你别来。”
他把信折好重新揣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
永安城秋夜的天幕很高,星河璀璨,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玄色大氅的衣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
永安十七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那一年罗秋翠十九岁,白青阳二十三岁。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每一个秋天,都不会比这个秋天更好过了。
【第一卷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