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秋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这春日的风怎么吹都吹不冷她了。
她回到院里,青杏在角门里头等她等了半天,急得团团转:“姑娘您去哪了!老爷刚才差人来问——”
“就去赏了会儿花。”罗秋翠拍了拍裙摆,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父亲找我做什么?”
“也没说做什么,就问了问您在哪。”
罗秋翠“嗯”了一声,径直回自己院里去了。
那天夜里她坐灯下把那枚杏花玉簪翻出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终于簪进发间,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的,耳根子红红的。
她把簪子摘下来,放回木匣里,把木匣搁在枕边,吹了灯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杏花玉簪在匣子里莹莹地亮着,像一小片从春天偷回来的月光。她伸手摸了摸木匣光滑的盖子,闭上眼睛。
“明年。”
她轻声念了一句,翻身睡了。
那时候她以为“明年”会很长,长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等白青阳站稳,长到他们可以把那一个好字熬成一场真正的春暖花开。
可是永安十五年的春天过去了。
夏天的荷,秋天的桂,冬天的雪轮番来了一遍。
永安十六年正月,罗秋翠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那天黄昏白青阳托人送了一篓北境的榛子来,附了一张短笺:“北境今年雪大,边境安稳,我在军中一切安好。杏花开了再去看你。”
罗秋翠把榛子分了给青杏和府里的下人,短笺收进荷包里,荷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二月里江南开始回暖,杏树枝头冒出了第一批花苞。
罗秋翠每天都要去东角门那儿看一眼,看花苞膨大了没有,红了没有,绽放了没有。
三月初,杏花开了。
她推开门闩跑进林子里,满树的花雾还是跟去年一样白粉粉的。
她在林子里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月亮升起来。
白青阳没有来。
那天夜里她回到房里,把那枚杏花玉簪从木匣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握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青杏匆匆跑进来:“姑娘!老爷让您去正堂,说有京里的信到了。”
罗秋翠披了衣裳赶到正堂,罗敬之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
罗敬之把信递给她。
罗秋翠展开来,信是姑母写的,字迹比往常潦草,像是赶着写成的:“秋翠亲启:白家出事了。北境今年春天匈奴大举南侵,白青阳率军迎战,三月初三狼胥山一役打了七天七夜,大捷。但皇上收到捷报当日密召兵部,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北境历年兵额粮秣,查出虚报官兵数额,私吞军饷等事,已有言官连上三道弹劾折子,称白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白青阳已被旨意召回京城,如今软禁在城西白府。朝中风向陡转,从前攀附白家的人一夜之间划清界限。你父亲与我商议,此事你不要过问,更不可与白家那小子再有往来。切记。”
罗秋翠看完信,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罗敬之,罗敬之靠在椅背上,双目闭着,眉心皱成深深的川字。
“父亲——”
“你不要说了。”罗敬之睁开眼,“从今日起,你好好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白青阳他——”
“秋翠!”罗敬之猛地一拍案,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认得字吗!你姑母写得多明白!白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难道看不懂?皇上要动白家了,从军饷兵额入手,一步步查下去,查到最后白家满门都要搭进去!你现在去找他,你嫌罗家活得命太长?”
罗秋翠站在原地,眼眶里蓄满了泪,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他打了胜仗。”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打了胜仗,守住了边境,凭什么——”
“凭什么?”罗敬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凭他是白家的儿子!凭他姓白!凭他手里的兵权让皇上夜夜睡不着觉!秋翠,我说过多少遍了,功高震主这四个字——”
“我知道这四个字。”罗秋翠抬起头来,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可他是白青阳啊。”
罗敬之看着她满脸的泪,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他只是转过身去摆了摆手:“你回房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罗秋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里的。
她坐在窗下,把那枚杏花玉簪从荷包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簪子在她掌心温温凉凉的,花瓣薄得透光,她想起他说的:“北境的玉矿成色好,雕成簪子比江南的玉更润。”
她想起他说:“弄丢了我再给你雕。”
她想起他说:“明年杏花开了我再来。”
她把簪子攥紧在手心里,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推开后窗,看着东边那道院墙。墙角的青苔还是幽幽地绿着,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光。杏林里的花应该还在开着,只是她再也出不去了。
她关上窗,把荷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出来铺在桌面上:一方绣了杏花的帕子,一张写了“多谢”的短笺,一枚杏花玉簪,一封信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短笺(写着“北境今年雪大”),还有去年落在裙摆上带回来的一片干透了的杏花瓣。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了,又重新装回荷包里。
荷包装得鼓鼓的,她把它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杏花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三月的大雪。白青阳站在花树底下朝她伸手,说:“秋翠,我带你去北境看雪。”
她朝他跑过去,可她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花越落越厚,把她的脚踝埋住,她迈不开步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白青阳站在花雾里望着她,唇边还有那个淡淡的笑容。
然后花瓣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片,那枚杏花玉簪不知什么时候从匣子里滚了出来,落在她枕畔,冰冰凉凉地贴着她的脸颊。
她把它拾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鸟雀开始在枝头啁啾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远的好像有人在叩东角门。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安静了。
她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跑到后窗边推开一条缝。
东院墙外安安静静的,杏林在晨曦里浮着薄薄的雾,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攥着窗棂站了很久,晨风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一步也挪不开。
角门的方向再也没有传来叩门声。
她关上窗,回到榻上躺下,把那枚玉簪重新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外头鸟叫声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