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的骑兵正从朱雀大街上经过,甲胄鲜明,旌旗猎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有节奏地响着,浩浩荡荡往北门的方向去。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的人穿着银色的铠甲,日光底下亮得晃眼。他脊背挺得很直,一手执缰,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侧脸被头盔的护颊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忽然朝她的方向偏了一偏。
隔着沸腾的尘土和攒动的人头,隔着车帘那一道窄窄的缝隙,白青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有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策马继续往前走了。
罗秋翠放下车帘,靠回引枕上,一颗心砰砰跳了很久。
队伍过去了,马车重新启程。青杏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兵真吓人,马真高之类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把手伸进荷包里,触到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凸起的纹路。
“多谢。”
针脚真细。
马车辘辘地驶出南门,往江南的方向去了。永安城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际线上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罗秋翠把手从荷包里抽出来,安安静静地坐了一路。
……
永安十五年,正月。
罗秋翠刚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姑母又从京城捎了信来,说沈家嫂嫂的娘家侄儿今年春闱要下场,若中了便是个极好的姻缘。信写得很长,把那位侄儿的身世家底人品才学夸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秋翠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就要被挑剩了。”
罗敬之把信给罗秋翠看了。
罗秋翠看完折好放回去,说:“女儿听父亲的。”
罗敬之看了她半天,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让她先回去歇着。
罗秋翠回到自己院里,在窗下坐了一会儿。外头下着小雪,江南难得落这么大的雪,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顶的黛瓦被雪盖住,远远看过去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淡彩。
她推开窗,冷风扑了一脸,冻得她一哆嗦。
东边的院墙外头,那片杏林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雪,灰扑扑的天幕底下显得格外寥落。
她想起前年春天那里的杏花开得那样好,满林子都是白粉粉的花雾,月光照进去像铺了碎雪。她想起有个人靠在树下咳嗽,抬头看她的那一瞬间,眼里像碎着冰凌化开后的春水。
她把窗户关上,回身坐到妆台前,打开荷包把那方帕子拿出来。
叠痕已经有些深了,边角的绣线磨得起了一点点毛。她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忽然很想给他写封信。
她铺开纸,研了墨,提笔蘸饱了,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
写什么呢。
问他在北境好不好?问他的旧伤还犯不犯?问他今年回不回京述职?
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把笔搁回去,把纸揉皱了扔进篓子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二月里雪停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罗秋翠在院里侍弄花草,青杏跑进来说:“姑娘!门房上有人送东西来!”
罗秋翠手上的花剪没停:“送什么?”
“没看清,包得严严实实的。”青杏递过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那人说请姑娘亲启。”
罗秋翠放下花剪,接过匣子。木匣是普通的樟木,没有锁扣,只有一道小小的铜插销。她拨开插销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棉花,棉花中间嵌着一枚白玉簪子,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雕成杏花的模样,花瓣薄得透光。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展开来,上面写了一行字,笔锋跟帕子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北境的玉矿成色好,雕成簪子比江南的玉更润。那年你说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了罗家的门房。”
罗秋翠捏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她把玉簪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片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杏花簪雕得极精细,五片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一根一根刻出来了。她把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白玉衬着她乌黑的发,果然润得像一汪水。
“青杏,好看么?”
青杏凑过来一看:“呀!这簪子哪来的?好漂亮!”
“别人送的。”
“谁送的?”
罗秋翠把簪子拔下来收进木匣里,转头冲她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青杏撅着嘴出去了,罗秋翠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上是薄薄的宣纸,墨迹洇开了一点点,笔画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似的,看着清冷疏淡,却藏着一股子不肯转弯的倔气。
她把纸折好放进荷包里,荷包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三月杏花又开了。
罗秋翠这回没等天黑,午后趁着姑母来串门跟父亲说话的空当,溜到东角门推开门闩跑了出去。杏花开得满树满枝,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她把裙摆拎起来兜了一兜花瓣,兜满了就靠在树干上站着,仰头看花枝间漏下来的碎光。
“今年的杏花开得真好。”
她吓了一跳,猛地扭头。
白青阳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酒坛,正歪着头看她。
“你——”
她嘴张了一半又闭上,胸口的杏花瓣哗啦啦洒了一地。
白青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花瓣:“你是来赏花的还是来扫花的?”
罗秋翠把裙摆放下来,拍了拍上面沾的花屑,脸上烫得厉害:“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北境吗?”
“述职。”白青阳把酒坛放在树根底下,自己也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罗秋翠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了,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落了大大小小的光斑。
“你怎么知道杏花开了?”罗秋翠问。
“去年听你说这片杏林开得好,算着日子来的。”白青阳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簪子收到了?”
“收到了。”
“怎么没戴?”
“怕弄丢了。”
白青阳笑了一声:“弄丢了我再给你雕。”
罗秋翠转头瞪他一眼:“你少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她憋了半天,“就这种。说得好像你随时都能来似的。”
白青阳没接话。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杏花,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今年在北境打了四仗,赢了四仗。皇上很高兴,把我父亲的旧部又拨回来三营归我统辖。秋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罗秋翠听着他忽然直呼她的名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意味着皇上更忌惮你了。”
白青阳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看不明白。”罗秋翠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裙摆,“我就是觉得,你越打胜仗,越危险。赢了仗皇上给你兵,给你权,可给的越多,他越睡不着觉。”
白青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可我总不能不打仗。边境上那些贼寇年年犯境,北境的百姓——”
“我知道你要说百姓。”罗秋翠打断他,“你从小到大被教的就是这个。守土之责,家国万民,你放不下。”
“你放得下?”
罗秋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放得下吗?罗家的女儿,罗家的棋子,罗家将来攀附权贵的筹码。她放不下的东西一点也不比他少。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杏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们肩头,膝上,风从林间穿过,把花瓣卷起来又放下。白青阳把树根底下那个小酒坛拎起来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坛递给她。
“喝不喝?”
“我不会喝酒。”
“那就算了。”他把酒坛收回来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侧脸在花影里显得又清瘦了些。
罗秋翠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瘦了。”
白青阳放下酒坛抹了把嘴:“北境的饭不好吃。”
“你回京述职住哪儿?”
“城西老宅。”
“你母亲呢?”
“在北境。她不回来。”
罗秋翠“嗯”了一声,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她侧头看着他,日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他颧骨上那道浅疤照得若隐若现。
“白青阳。”
“嗯?”
“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白青阳转头看她。
她缩在杏树底下,抱着膝盖,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里头映着满树的花影和碎光。十五岁的姑娘,眉眼间还有点稚气,说这话的时候却认认真真的,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白青阳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罗秋翠弯起眼睛笑了。
白青阳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把酒坛放下,移开视线去看头顶的花,声音低下来:“不过要等一等。”
“等多久?”
“等我——”他停了一下,“等我站稳了。”
罗秋翠敛了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不问他站稳是什么意思,不问他什么时候才能站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那天他们在那片杏林里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花影拉长,久到罗秋翠的裙摆上落了厚厚一层花瓣。白青阳站起来把她拉起来,她拍裙子上的花瓣,他在旁边看着她笑。
“秋翠。”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白青阳走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把发间沾的一片花瓣摘下来,指腹擦过她的鬓角,温温热热的。
“明年杏花开了我再来。”
罗秋翠站在满林的落花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白青阳收回手,转身往林子另一头走了。这回他走得不快,出了林子还回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