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罗家的马车进了永安城。
永安城比江南大多了,街道宽敞笔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路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罗秋翠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会儿,什么新鲜的都有,可看来看去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她想明白了——缺了水。永安城没有江南那种随处可闻的水声,没有橹声欸乃,没有雨打芭蕉。
她放下车帘,靠回引枕上闭目养神。
罗家在京城有老宅,在城东甜水巷深处,三进三出的院子,比不上江南老宅阔绰,胜在清静。安顿下来之后罗敬之带着她去拜访了几户故交,又去姑母府上请了安。姑母嫁给工部左侍郎沈家,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早已是地地道道的京官太太。
“秋翠出落得越发好了。”沈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吟吟地转头对罗敬之说,“兄长这回带她来京,算是带对了。过两日我娘家嫂子办赏花宴,永安城大半勋贵家的夫人都要去,我带着秋翠一块儿,让大家都认认脸。”
罗敬之捻着胡子点头:“有劳妹妹了。”
罗秋翠坐在一旁,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听姑母絮絮叨叨说哪家的公子刚中了进士,哪家的姑娘许了哪家的世子。她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点头,心里却在想东院墙外头那些杏花,也不知道今年谢了没有。
赏花宴设在城西的锦园,是沈夫人的娘家嫂嫂——安远侯夫人的园子。四月中正是牡丹开得最好的时候,园子里姚黄魏紫开得轰轰烈烈,锦帐搭在花圃中间,底下铺了厚毯,摆了十几张紫檀长案,果子茶点依次摆开,女眷们三五成群说笑赏花。
罗秋翠跟在姑母身后,一个个长辈行礼拜见,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说了半日的话,脸颊都有些僵了。
好不容易得了空,她跟姑母告了声罪,说去更衣,便沿着园中小径往人少的地方走。
锦园比罗家在江南的宅子大得多,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她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一段,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小小的湖面。湖心有一座六角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煮茶。
白青阳。
罗秋翠脚步一滞。
他没有穿那日在杏林里见过的玄色衣裳,今日是一件竹青色的圆领袍,束着银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得整整齐齐。他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的小泥炉上坐着砂铫,水已经沸了,他提起砂铫冲茶,动作从容不迫,跟那夜靠在杏树下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罗秋翠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白青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偏过头来。
他看见她,手上冲茶的动作没有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罗姑娘。”
罗秋翠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白公子怎么在这儿?”
“躲酒。”白青阳放下砂铫,把冲好的茶倒进两只白瓷杯里,推了一杯到对面,“前头宴上太吵了。”
罗秋翠没坐,站在亭子边上,低头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今天是女眷的赏花宴,白公子怎么会来?”
“安远侯是我舅舅。”白青阳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我陪我母亲来的。她跟侯夫人说话,我在前头陪几个表兄弟。喝了两轮,撑不住了,溜出来的。”
他说得坦坦荡荡,罗秋翠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坐。”白青阳又推了推那只杯子,“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罗秋翠犹豫片刻,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下来她才注意到,白青阳今日的气色比那夜好了不少,颧骨上那道疤痕在日光底下看淡得几乎瞧不见,眉目清朗得像这四月天最好的日头。
“你的伤好了?”她脱口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唐突,补了一句,“那夜你咳得厉害。”
“好多了。”白青阳隔着茶雾看了她一眼,“那几日刚停了药,肺里还有些浊气,这几日养过来了。”
罗秋翠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甘醇,在水里舒展开的叶片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明前采的。
“你什么时候来京的?”
“前几日。”
“住哪儿?”
“城东甜水巷。”
白青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亭子四面通风,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湿气,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罗秋翠端着茶杯坐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满园子的热闹被假山和湖面隔在了远处,四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泥炉里炭火的哔剥声。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姑母找不到我要着急。”
白青阳也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那我就不留罗姑娘了。”
罗秋翠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方帕子上的字,是你自己绣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
“嗯。”
“你绣的?”
“北境冬天太长,无事可做的时候什么活计都学过一点。”白青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笑意,“绣得不好,见笑了。”
罗秋翠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绕过了假山。
走出去很远她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当天晚上回到甜水巷,她坐在灯下翻那方帕子,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针脚确实细密,每一针都扎得扎实稳当,不像是个拿刀的手绣出来的。她把帕子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又赶紧拿下来叠好塞回妆奁最底下。
第二天一早,青杏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青杏,你说一个拿刀打仗的人,会不会绣花?”
青杏手里的铜盆差点翻了:“姑娘问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
“拿刀的人哪会绣花?那手粗得跟砂纸似的,拈得住绣花针吗?”青杏拧了帕子递给她,“姑娘您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罗秋翠接过帕子擦了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十四岁的脸还有些圆润的稚气,眉眼还没长开,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后来几天罗敬之带着她出门赴了几回宴,她再也没在宴上碰见过白青阳。有一回是在翰林院学士的家里,席间有人提起白家那位在北境打了胜仗的小将军,说皇上赐了宅子,赏了金银,还说要给他指一门好亲事。
罗秋翠正在斟茶,手微微顿了一下。
“指亲?指哪家的?”旁边有人接话。
“还没定呢,不过朝中好些人家都盯着。白家如今风头正盛,谁攀上这门亲,往后在军中的路子就宽了。”
“可白家也招眼啊,皇上的心思谁揣摩得透?万一哪天翻脸——”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罗秋翠把茶壶放回去,垂着眼退到一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图案看了很久,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
五月末罗敬之述职完毕,准备动身返江南。
出发前一日,罗敬之叫了罗秋翠到书房说话。
“秋翠,你来京城这些日子,见了些人,也看了些事。你姑母跟我商量过,觉得你年纪差不多了,该定下来了。”
罗秋翠站在书案前,垂着眼:“女儿还小。”
“不小了。”罗敬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母亲十五岁嫁给我,十六岁生的你。你这回在锦园,是不是碰见白家那小子了?”
罗秋翠猛地抬头。
“你姑母告诉我的。”罗敬之的语气不疾不徐,“你跟他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话,她隔着一片湖面都看见了。秋翠,你告诉父亲,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罗秋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就说了几句客套话。”
“客套话?”罗敬之笑了一声,“你从小到大跟谁说过客套话都要红耳根子?”
罗秋翠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罗敬之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些:“秋翠,你母亲走得早,我把你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可你是罗家的女儿,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要有数。白家那小子,我见过,少年英雄,人品端方,是棵好苗子。可白家这门庭,不是咱们罗家攀得起的,也不是咱们罗家敢攀的。你明白么?”
“女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罗敬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回江南之后安安心心待着,父亲替你挑一门妥帖的亲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白家那小子,你忘了吧。”
罗秋翠没有抬头,轻声应了一个“是”。
那天夜里她收拾行装,从妆奁最底层把那方帕子翻出来,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那夜杏林里的月光,想起他拂去她发间花瓣的动作,想起那杯隔着茶雾推过来的龙井。
她想起他说“绣得不好,见笑了”。
她把帕子叠好,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有放回妆奁,而是塞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翌日一早,罗家的马车出甜水巷往南门走。
罗秋翠掀着车帘一角,看着永安城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来的时候觉得这城干巴巴的,走的时候倒觉得有几分不舍了。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前头有军伍过街,让一让。”
罗秋翠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