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四年,三月。
江南的雨下得细密缠绵,罗家老宅的青瓦被洗得发亮,檐角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落进天井里的青石缸,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罗秋翠跪在正堂的蒲团上,听姑母罗氏说话。
“你也十四了。”罗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说话不紧不慢,“你父亲前日接到京里的信,今年春闱过后,皇上要在琼林宴上替几位宗室子弟相看闺秀。你母亲走得早,这些事姑母不替你操持,还有谁替你操持?”
罗秋翠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指甲修得圆润齐整,染了淡淡的凤仙花汁——是昨日丫鬟青杏缠着替她染的,她拗不过,由了她去。
“姑母费心了。”
“费心倒谈不上。”罗氏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停,忽然盯着她,“你手上染的什么?”
罗秋翠下意识把手缩进袖中。
“女儿贪玩——”
“摘了。”罗氏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天井那块青石缸底下的水,“罗家的女儿,仪容端方是第一桩。你祖父在的时候,连你母亲戴支银簪子都要过问。你倒好,染这种东西。”
罗秋翠没有辩解,只是低声应了个“是”。
从正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青杏撑着伞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姑娘,姑太太又训您了?”
“没有。”罗秋翠接过伞,自己撑着往西院走,“就是说了几句话。”
青杏跟在后面,撅了撅嘴:“姑太太每次来都要说姑娘,上回说您绣的花样太素,上上回说您走路太快不像贵女的模样,这回又挑什么?”
“手上染的凤仙花汁。”
青杏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罗秋翠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她忽然停下脚步,朝东边望去——东院墙外是一片杏林,此刻花期正盛,白粉粉的花雾透过雨幕看过去,像一团晕开的云。
“青杏,那棵老杏树是不是又开花了?”
“可不是嘛。”青杏凑过来跟着看,“每年这时候都开得最好,可惜在府外面,姑娘只能隔着墙瞧。”
罗秋翠没说话,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院子的湿石板亮汪汪的。罗秋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薄衫起来,推开后窗。
窗子正对着东边那道院墙。墙根底下长了些青苔,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绿。她看了片刻,回头见青杏在外间榻上睡得沉,便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沿着回廊绕到东角门。
角门的门闩有些紧,她费了些力气才抽开,侧身挤了出去。
院墙外头果然是一片杏林。月光穿过花枝洒在地上,碎碎的,像铺了一层薄雪。罗秋翠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里清甜的杏花香,整颗心都松快下来。
她拎着裙摆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她唬了一跳,下意识往树后一躲,屏住呼吸。
咳嗽声又响起来,这回离得近了些。她偷偷探出半个头去看,只见杏林另一头的小径上,一个人正靠着一棵树坐着,手肘撑在膝上,低头咳得肩膀直颤。那人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在月光底下看不出什么质地,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在月色里泛着沉沉的冷光。
罗秋翠攥紧了袖口,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清脆的“咔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那人猛地抬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罗秋翠看见一双极亮的眼睛,年轻,锋利,像杏树枝头刚化开的冰凌。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朗朗,唇线抿得很紧,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四目相对。
罗秋翠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先跑还是先赔罪。
那人看了她片刻,忽然把目光移开了,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罗秋翠才发现他很高,玄色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肩宽腰窄,只是脸色不太好,嘴唇白得没什么血色。
“你是罗家的人?”他开口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还没养好。
罗秋翠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一棵杏树,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你是谁?怎么在罗家后园的杏林里?”
那人没回答她,只是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碎花瓣。他动作很慢,拍了两下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厉害,整个人弓着腰,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指节都攥白了。
罗秋翠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你要不要……”
那人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递帕子的手上,顿了顿,接过去按在唇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把帕子折了折,没有还给她,而是塞进了自己怀里。
“洗了还你。”
“不用还了。”罗秋翠说完就后悔了,那方帕子是她前些日子刚绣好的,边上还绣了一小枝杏花,“……算了,你拿着吧。”
那人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那层冷意就化开了。
“你是罗家的姑娘?”他又问了一遍。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姓白。”他说,顿了一下,“白青阳。”
罗秋翠愣了一瞬,脑子里闪过父亲前几日在家中宴客时说过的话——白家那位在北境打了三年仗的小将军回京述职了,皇上在宫里设了接风宴,朝中文武百官都要去作陪。父亲当时捻着胡子说了一句话:“白家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挂了帅印,往后怕是要被架在火上烤。”
她当时在屏风后面斟茶,只听了这么一耳朵,并没往心里去。
此刻白青阳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颧骨上那道浅疤照得分明,她忽然就想起父亲那句话来。
“你怎么半夜在这儿?”她问,语气比方才自然了些。
“白天跟着你们罗家的人来拜望,席上多喝了两杯,有些闷,出来走走。走到这片林子,旧伤犯了,坐下歇歇。”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身上那三十七道伤是别人的一样,“你呢?”
“我……”
罗秋翠卡住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偷溜出来看杏花的。
“我出来透透气。”她说。
白青阳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了弯,这回笑意深了些:“你们罗家的宅子就这么不透气?”
罗秋翠被他这句话噎住,瞪了他一眼。
杏花被夜风吹落了几瓣,悠悠地飘到她发间。她没察觉,白青阳却看见了,抬手在她头顶拂了一下。
他动作很快,指尖擦过她的发丝就收回去,指间拈着一片白花瓣。
“落了。”他说。
罗秋翠的脸腾地烧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回去了。你,你也快点走,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怕人看见?”
“这林子挨着我家的后园,你一个大男人半夜在这儿晃,被人看见了算怎么回事。”她越说越急,“你快走。”
白青阳看着她急得耳根都红了的样子,没再逗她,把手里那片杏花瓣随手搁在身边的树枝上,朝她拱了拱手:“叨扰了。”
他说完转身往小径另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被月色拉得又长又薄。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罗秋翠原本正要转身溜回角门,听他这么一问脚步顿住,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不告诉你。”她说。
然后她拎着裙摆跑回角门里,闩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自己做贼心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片杏花瓣被他拂走了,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点什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温的,像春夜的风。
她回了自己屋里重新躺下,盯着帐顶的绣花图案发了半宿呆。
第二天一早她让青杏去东角门外头看看。
青杏回来的时候一脸莫名其妙:“姑娘让我看什么?外头只有一地花瓣,别的什么都没有。”
罗秋翠“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
过了三日,门房上送来一只匣子,说是有人捎给罗家大姑娘的。青杏接了捧进来,罗秋翠打开一看,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熨得平平整整,上面还多了一行针脚极细的小字,绣在杏花枝旁边——
“多谢。”
两个字,绣得端端正正,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罗秋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帕子攥紧了塞进袖子里,转头对青杏说:“今天谁送来的?”
“门房上没说,就说是个年轻男人,穿玄衣裳的,放下匣子就走了。”
罗秋翠没再问。
那天夜里她又推开后窗看了一眼东边的院墙。月亮不如前几日圆,朦朦胧胧的一弯挂在天上,墙角的青苔还是幽幽地绿着。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把那方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针脚真细。
她拿起针线筐子,翻了翻里面绣了一半的帕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针脚粗糙得没法看。
……
罗敬之进京述职的日子定在四月初。
罗秋翠从三岁起就知道,父亲每三年要进一次京,在吏部待上两个月,该打点的打点,该应酬的应酬。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这样的光景了——父亲走之前罗家上下忙得团团转,父亲走之后家里冷冷清清,姑母隔三差五来坐坐,嘴里念叨的是京里又有哪家勋贵娶了哪家闺秀,哪家女儿高嫁了哪家宗室。
今年不太一样。
今年父亲走之前跟她说:“你也一块儿去。你姑母的意思,在京城住些日子,见见世面。”
罗秋翠正给他研墨,手上动作没停,只应了一声:“女儿听父亲的。”
罗敬之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