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永安十七年,秋。
霜降刚过,北境狼胥山的烽火便烧了三天三夜。
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入帝都永安城时,白青阳正在宫中议政。
他披着玄色大氅,风尘仆仆地从城北演武场赶来,铠甲上还凝着昨夜未化的霜。
殿中暖炉烧得旺,诸位大臣各怀心思,他立在那里,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刀。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许多。
白青阳行了礼,皇帝没有让他起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白将军,狼胥山前线的折子说,你麾下副将沈渡夜袭敌营,斩首八百,大捷。”
白青阳垂着眼:“是沈副将用兵得当。”
“用兵得当。”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白青阳,你知不知道,这一仗打完,白家在北境十七州的驻军,又多了三千人的编制?”
满殿寂静。
白青阳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沉沉的眸子,心头一寸寸冷下去。
“臣在北境驻军定额,从未逾制。”
“从未逾制?”皇帝慢慢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见,“朕记得,永安十年你父亲白老将军还朝述职,交回来的兵册上,北境驻军是五万两千人。今年兵部核验,北境各州报上来的实额,是六万一千人。你告诉朕,这九千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白青阳沉默片刻,才道:“边境贼寇逐年增多,臣被迫扩编,皆是应急之策。兵部的折子每季都递,户部的粮秣账目也一清二楚。”
“朕当然知道账目清楚。”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白青阳觉得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正因为太清楚了,朕才觉得白将军辛苦。一边替朕守着边疆,一边还要替朕理着账目,真是文武双全。”
这话说得温和,殿中却没人敢接。
白青阳站在原地,大氅下摆沾着泥浆,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当日散朝后,白青阳出了宫门,看见等在角门外的罗秋翠。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立在秋日薄薄的日头里,手里捧着一个青瓷手炉,看见他出来,微微弯起眼睛。
“等了多久?”他快走几步到她面前。
“不久。”罗秋翠把手炉递给他,“手这么凉,又不加衣裳。宫里的暖阁再热,出来总要披件厚氅的。”
白青阳接过手炉,指尖触到她的指尖,暖意从那一小片皮肤渗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替她把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
罗秋翠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指,轻声道:“宫门外这么多人看着呢。”
白青阳收回手,却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眼角眉梢都是疲色,却暖得像北境六月草甸子上乍然破云的日光。
罗秋翠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今日议政又不顺。
她没有追问,只是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路无话,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她才开口:“我父亲今日让我去给姑母请安。姑母说,明年开春,吏部侍郎周家要上门提亲。”
白青阳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低声道:“周家?”
“周家嫡次子,周砚。”罗秋翠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一篇已经烂熟于心的诗赋,“家世清白,年纪相当,听说人品端方。父亲很满意。”
“你父亲向来满意周家。”白青阳终于转过身来。
他站在街心,身后是永安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槐树落了满地金黄叶子,一辆青帷马车从他们身边辘辘驶过,车夫吆喝着避让,他却一动不动。
罗秋翠抬眸望着他,过了很久,轻声问:“那白将军呢?白将军满意吗?”
白青阳看着她。
长街尽头是一轮将沉的日头,橙红色的光铺天盖地,把她整个人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想起那年杏花微雨,她在罗家后园偷跑出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阶钻进他怀里,满身都是杏花的甜香。
那时她还会笑得眉眼弯弯,会拽着他的袖子说“白青阳,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那时的罗秋翠,眼里还有光。
而现在,她站在永安城最堂皇的长街上,披着世家贵女最合宜的月白披风,面无表情地问他满不满意。
白青阳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白玉坠子——那是他去年从北境带回来的,他说北地的玉矿成色好,雕成坠子比江南的玉更耐寒。
她日日戴着,从未摘过。
“我不满意。”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秋风扯碎,“可是秋翠,我能怎么办呢。”
那天夜里,罗秋翠回到罗府时已经过了掌灯时分。
她刚踏进垂花门,便看见父亲罗敬之的书房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显然是等着她回来。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罗敬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族谱,手里捏着一管狼毫,半晌没落笔。
“女儿给父亲请安。”
罗敬之没有抬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今日送你去给姑母请安的马车,半路在朱雀大街停了小半个时辰。你姑母派人来问,说根本没见着你的影子。”
罗秋翠跪了下去。
“父亲恕罪。”
“恕罪。”罗敬之终于抬起眼。
他五十三岁,保养得宜,鬓边只有几丝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嫡长女,目光沉沉,“秋翠,你是我罗家的嫡长女,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三日三夜才把你带到这世上。罗家三代单传,到你这辈只有你一个女孩儿。你祖父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说,敬之,这个丫头将来要替罗家撑门面的,你要好好教她。”
罗秋翠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慢慢红了。
“父亲,女儿知道。”
“你知道?”罗敬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还和白家那个小子厮混?秋翠,你知不知道今天兵部核验北境驻军的折子递到御前,皇帝是什么脸色?白家现在就是一头养肥了的猛虎,坐在龙椅上那位日夜想的就是怎么拔了它的牙。你倒好,上赶着往虎口里送。”
“白青阳不是猛虎。”罗秋翠忽然抬起头,“他为大曜守了七年北境,从永安七年到现在,大大小小打了二十六仗,身上刀伤箭伤三十七处。皇帝要削他的兵权,凭什么?”
罗敬之怔了一怔,随即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狼毫笔滚到地上,溅了一纸墨点。
“凭什么?就凭他是白家的儿子!秋翠,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看不明白?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写死了多少人?白家满门忠烈不假,可忠烈二字在帝王眼里,有时候比谋逆还可怕。谋逆还能明着杀,忠烈却只能暗着防。防来防去,总有一日要防出祸事来。”
他弯下腰,把掉落的狼毫拾起来,又用帕子慢慢擦干净书案上的墨渍,动作细致耐心,好像方才那个发火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姑母说,周家那孩子不错。吏部侍郎的次子,既不牵扯军权,也不涉党争,安安稳稳做个文官,将来在翰林院或者六部混个清闲职,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保你一世平安是够的。”他把狼毫放回笔架上,声音沉下来,“秋翠,你听父亲一句劝。你跟白青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罗秋翠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膝头,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她起身告退的时候,罗敬之忽然叫住她。
“秋翠。”
她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父亲不是不疼你。”罗敬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有些哑,“可罗家三百年的清名,不能毁在一个人手里。你明白吗?”
罗秋翠推开门,秋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没有回答,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院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窗边,把耳垂上那枚白玉坠子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坠子收进了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有戴过。
同一夜,白青阳回了城西的白府。
府里冷冷清清的,他父亲白崇安三年前病逝后,母亲便回了北境祖宅,偌大的宅邸只有他和几个老仆住着。
他路过祠堂,推门进去,给父亲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父亲。”他跪在蒲团上,看着牌位上“白崇安”三个字,低声道,“皇帝今天问北境兵额的事了。我怕是不成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跪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你当年从北境回来述职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那个大殿里,跟儿子今天一样?是不是也觉得,那座殿明明那么大,却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牌位不会回答他。
他站起身,把香灰拨了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门边一张小几上——那里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被压在白府常用的镇纸下面,露出一角墨迹。
他认出来那是罗秋翠的字迹。
他拆开来看,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有些发抖,却还是写得端端正正:
“白青阳,你带我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略淡一些:
“算了。你别来。”
白青阳捏着那封信,在空荡荡的祠堂门口站了半夜。
十月的风冷得像刀子,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永安城秋夜的天幕很高,星河璀璨,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好。”
没有人听见,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听见。
永安十七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那一年,罗秋翠十九岁,白青阳二十三岁。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每一个秋天,都不会比这个秋天更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