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元日肇始,万象朝新——正月初一的礼俗流变与当代价值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当除夕的守岁灯火缓缓漫过子夜,旧岁彻底落幕,农历正月初一便踏着新春的曙光如约而至。正月初一,古称元日、元旦、元正、岁朝、新正,是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整个春节节庆体系的正式开端。如果说除夕的内核是告别、回望与安顿,那么正月初一的主题便是开启、庆贺与展望。除夕重在阖家之内辞旧守岁,而正月初一则由家庭走向宗族、走向社会,把个体家庭的团圆,扩展为整个族群、整个民族的新春欢庆。它承接除夕的香火与祈愿,开启一整年的时序轮回,是中华岁时文化当中象征新生、吉庆、希望的核心节点。作为我国最重要的岁首佳节,正月初一脱胎于上古岁首祭祀,历经历代礼制塑造与民间演化,沉淀出一整套完备的礼俗体系,既饱含古人对天地时序的敬畏,也蕴藏中华民族向善向上、尊亲睦邻、家国一体的精神追求。时至今日,正月初一依旧深刻影响国人的生活观念、社交伦理与文化认同,在现代社会发挥着不可忽视的文化作用。
追溯正月初一的起源,要回到上古时代的观象授时制度。华夏文明植根农耕,农事生产完全仰仗天时,确定岁首,是关乎部族生存繁衍的头等大事。上古并没有统一固定的正月,不同朝代岁首月份各不相同。夏代以孟春正月为岁首,商代以腊月为岁首,周代以十一月为岁首,秦朝改以十月为正月,十月初一即为新年开端。每到岁首,部族便要举行祭祀大典,答谢天地诸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便是元日最早的文化源头。彼时所谓“过年”,本质就是岁首的报功祭祀,人们在新时序开启之时献祭天地、祷告神灵,期盼新一年四时和顺,部族平安兴旺。
西汉武帝时期,颁行《太初历》,正式确定以夏历孟春正月为岁首,正月初一作为新年第一天的时间地位就此确立,后世两千余年基本沿袭这一定制。自此,正月初一不再只是部族零散的祭祀活动,成为国家层面公认的岁首正日,官方与民间两套庆贺体系逐步并行发展。朝廷要举行元日朝会,民间要开展拜贺、宴饮等各类活动,元日文化由此步入规范化发展的轨道。
汉代元日的习俗已经初具规模。崔寔《四民月令》记载:“正月之朔,是谓正日。躬率妻孥,洁祀祖祢。及祀日,进酒降神毕,乃家室尊卑,无小无大,以次列坐于先祖之前;子、妇、孙、曾,各上椒酒于其家长,称觞举寿,欣欣如也。”这段话完整记录了汉代正月初一的家庭流程。清晨到来,全家上下整洁衣冠,首先祭拜祖先,祭祀完毕之后,全家按照长幼尊卑依次落座,晚辈向长辈奉上椒柏酒,敬酒祝寿。椒柏酒,以花椒、柏叶浸制,古人认为二者有祛病延年之意,元日饮此酒,寓意驱邪防疫,长寿安康。祭祖、饮椒柏酒、家中拜贺长辈,构成汉代正月初一家庭礼俗的三大支柱。同时民间也流行放爆竹,延续除夕驱祟的传统,爆竹声响于元日清晨,用来震慑邪魅,祈求新年家宅平安。汉代官方同样重视元日,每年正月初一举行元会大典,百官入朝朝贺帝王,献上年岁的祝福,君臣共饮宴乐,彰显王朝国泰民安。宫廷元会与民间家贺上下呼应,正月初一“家国同庆”的格局初步成型。
魏晋南北朝,社会动荡战乱频仍,但元日的岁首传统并未中断,反而在战乱背景之下被赋予更多对安宁生活的向往。这一时期,元日的社交属性进一步放大,除了家中拜亲,邻里亲友之间互相登门拜贺的“贺岁”风俗逐渐兴起。同时各类节令饮食不断丰富,除椒柏酒之外,元日吃五辛盘开始流行。五辛盘由五种辛味蔬菜组成,古人认为新春阳气生发,食用五辛可以疏通五脏,除旧年之浊气,迎新春之生气,这是顺应时节养生思想在节日当中的体现。乱世之中,人们更加珍惜岁首相聚的机会,元日不再仅仅是祭祀仪式,更成为人与人之间传递温情、彼此慰藉的时刻。大量文人留下元日诗作,感慨光阴变迁,期盼天下太平,为元日注入浓厚的人文情感。
大唐盛世,国力强盛,文化开放包容,正月初一迎来发展的第一个高峰。唐代将元正列为国家重要法定假日,朝廷元正朝会场面盛大恢弘。《唐会要》记载元日大朝会盛况,万国使臣、文武百官齐聚大殿之下,向皇帝行朝拜大礼,礼乐齐鸣,仪仗浩荡,充分展现大唐王朝四海宾服的恢弘气象。朝会结束之后,帝王会赐宴百官,赏赐布帛礼品,君臣共庆元正。在民间,正月初一全民欢庆,街市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早早起身,梳洗穿戴一新,先拜祖先,再拜家中尊长,之后走街串巷,亲友邻里互相拜年道贺。饮屠苏酒在唐代大为盛行,和汉代椒柏酒一脉相承。特别的是,屠苏酒饮酒次序“自少至老”,先由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饮酒,再轮到长者。古人解释,新年小孩长大一岁,值得庆贺;老人年岁增长,是值得惋惜,所以后饮。这一份独有的饮酒礼仪,饱含古人对生命年岁的通透思考。
到了两宋,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市民文化勃兴,正月初一褪去部分庄重的官方仪式感,充满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宋代元日,都城开封、临安城内商铺部分开市,游人往来,车马喧阗。百姓穿戴新衣,阖家先行家祭,晚辈向长辈行跪拜拜年礼。拜年之风空前兴盛,不仅亲友互相登门,就连并无深交之人,也会互相投递名帖致意,也就是后世贺年卡的雏形。很多士大夫应酬繁多,无暇一一登门,便派遣仆人拿着名刺到各家投递,以此表达新年祝福。这便是后世“飞帖”习俗。饮食方面,元日多食饺子、年糕,南北地域习俗分化逐步显现。大量宋词宋诗书写元日景象,王安石“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写的虽是除夕换桃符,但正是元日清晨千家万户迎来朝阳的真实背景。宋代把元日的家庭伦理、社会交际、市井游乐融合在一起,让正月初一既有礼仪规矩,又有世俗欢乐,节日形态走向成熟完备。
元明两代,继承前代元日传统,习俗进一步下沉普及,渗透到城乡各个角落。明代正月初一流程已经十分固定:晨起燃放爆竹,拜天地祖先,家中行拜年礼,晚辈叩拜长辈,长辈赐压岁钱;之后出门向宗族亲友拜年;街市开市游乐。贴春联、挂门神在明代全面普及,元日清晨,旭日东升,家家户户朱红春联映着晨光,节日氛围浓烈。压岁钱习俗在明代民间广泛流行,元日长辈给孩童分发压岁钱,压住邪祟,保佑孩子一年平安健康。清代承袭明俗,又融合多民族文化特色。清宫正月初一典礼繁复,天子要举行祭祖、祭天仪式,接受王公大臣朝拜;民间拜年、庙会、逛街市盛行,南北各地风俗差异更加明显。北方元日多食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南方多食汤圆年糕,寓意团圆、步步高升。庙会成为正月初一重要的公共活动,百姓前往庙宇烧香祈福,集市百戏杂耍云集,男女老少游玩赏乐,节日从家庭内部延伸到广阔的公共社会空间。
纵观漫长历史可以发现,正月初一的礼俗可以划分为两大板块:一是家庭内部的祭祀与家拜;二是面向外部社会的拜年交际、游乐祈福。一套向内安顿家族血脉,一套向外维系社会人情,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筑正月初一的文化骨架。
正月初一第一件大事,便是晨起敬拜天地、祭祀祖先。经过除夕的守岁,元日清晨旭日初升,一家老小穿戴整齐,整理供桌,陈设果品酒肴,焚香燃烛,祭拜天地神明,答谢天地化生万物;再拜列祖列宗,感念先祖庇佑。和除夕夜里祭祖侧重阖家守岁追忆不同,正月初一祭祖更多是在新岁开启的节点,向祖先报告新岁到来,祈求祖先护佑家族新一年平安顺遂、人丁兴旺。敬天地体现中国人敬畏自然,顺应天时;祭祖先体现慎终追远,不忘本源。两项仪式结合,正是“敬天法祖”传统思想最直观的民俗实践。祭祀完毕之后,便是家内拜年,依照辈分长幼,晚辈向祖父母、父母行礼拜岁,恭贺新年吉祥。行礼的形式历朝历代有所变化,但内核不变,是孝道文化在岁首的集中表达。行礼之后,长辈向孩童分发压岁钱。压岁钱不在于财物多寡,它承载的是长辈对晚辈的护佑与期许,希望孩子在新的一年无灾无祸,平安成长。
家礼完成之后,就进入正月初一最重要的社会习俗——拜年。拜年分为宗族拜年、亲友拜年、邻里拜年。人们走出家门,到同族长辈家中祝贺新年,再走访亲戚故旧,见面互道吉语,恭喜新春。传统拜年,讲究尊卑次序,先拜长辈,再平辈互相道贺。拜年不只是简单的客套问候,它有着深刻的社会功能。经过一年劳作忙碌,亲友邻里之间或许平日往来稀疏,正月初一的拜年走动,重修人情、弥合隔阂,维系宗族与乡里社会的人际关系。对于传统乡土社会而言,拜年是维系社群和睦的重要纽带。古代交通不便,未必人人都可以亲自登门,便有飞帖、投刺,一纸名帖,承载一份心意,这也是今天贺卡、新年短信、线上拜年的古老源头。
节令饮食,同样是正月初一文化不可分割的部分。南北风俗各异,却都寄托吉祥寓意。北方元日吃饺子,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纳福,又承续“更岁交子”,新旧年岁相交于子时,初一食饺,象征开启新岁。江南多地元日吃年糕,“糕”谐音“高”,祈愿生活步步高升;部分地区食用汤圆,期盼阖家团圆。屠苏酒、椒柏酒流传千年,代表古人新春辟疫、祈求康健的愿望。还有不少地方有元日吃斋、吃素的习俗,祈求新岁清净平安。节日饮食早已超越果腹本身,每一样吃食,都寄托普通百姓朴素美好的生活愿景。
烧香祈福也是正月初一流传极广的习俗。百姓会在元日清晨前往寺庙道观,焚香礼敬,祈求新一年阖家平安,诸事顺遂。庙会随之兴起,庙宇周边集市云集,杂耍、小吃、手工艺汇聚,百姓烧香之余,游玩集会。庙会把信仰祈福、市井娱乐、民俗商贸融为一体,成为旧时民众重要的公共休闲空间。
同时,正月初一也有诸多传统禁忌。旧时民间认为元日为岁首,一言一行关乎全年运势。忌说不吉之言,忌摔打碎器物,忌动剪刀针线,忌扫地倒垃圾。扫地倒灰,被认为会扫走新年财气福气。这些禁忌,以今天视角看并无科学依据,但反映古人的心理期盼:希望岁首开端圆满吉利,以此预示一整年平安顺遂。随着时代变迁,很多旧禁忌已经淡化,但“多说吉祥话”的心理习惯依旧保留在当代人的新年生活之中。
历经千年流转,跨入现代社会,生产生活模式发生巨大变革。传统农耕时代的很多仪式简化了,但正月初一的文化内核并未消亡,反而被赋予崭新的时代意义,在当代继续发挥多重贡献。
第一,正月初一传承孝亲敬长伦理,涵养家风家教。正月初一从祭拜祖先到家内拜年,整套习俗反复强化尊老敬亲的价值。现代社会家庭结构改变,很多家庭成为小家庭模式,但大年初一早辈向长辈拜年祝福的传统依然保留。拜年的仪式,让晚辈懂得感恩长辈辛劳,长辈给予晚辈关怀期许。在简单的问候行礼之间,孝道家风潜移默化传递给下一代,维系家庭伦理,促进家庭和睦。千千万万个家庭家风和善,便是社会和谐稳固的基础。
第二,维系社会人情交往,促进人际和谐。现代社会人口流动巨大,亲友常常分居各地。正月初一的拜年文化,顺应国人情感需求。既有线下登门拜访,也衍生出电话拜年、微信视频拜年、群发祝福等新形式。即便相隔千里,依然可以传递新春问候。拜年打破日常忙碌带来的疏离,拉近亲友、邻里之间的心理距离,化解隔阂,传递善意,构筑友善和睦的社会氛围。
第三,强化民族共同文化记忆,增强文化认同感。正月初一是全体中华儿女共有的岁首记忆。无论身在祖国何地,甚至远在海外,华人都会庆贺正月初一。相同的节日符号:新衣、拜年、新春吉语、节日饮食,构建起跨越地域的集体文化记忆。每一次欢度元日,都是一次对中华身份的确认,凝聚海内外华夏儿女的民族情感,提升民族向心力,为文化自信提供深厚民俗根基。
第四,承载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给予精神激励。岁首一元复始,正月初一本就是象征新生与希望的日子。人们告别过去一年得失,在这一天放下疲惫,许下新年的期许与目标。它给人心理上的仪式分界,告别过往,重整精神,满怀希望迎接接下来的生活。这份对未来的向往,转化为普通人奋斗生活的精神动力。
第五,带动节庆经济与民俗文化活态传承。正月初一带动春节系列消费,服饰、美食、文创、文旅、庙会活动蓬勃发展。各地恢复举办新春庙会,非遗表演、传统技艺集中亮相。民众在游玩体验当中接触传统民俗,让古老的习俗不再只留存于古籍,而是活在当代人的现实生活之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
当然时代也带来习俗的演变与取舍。繁复的跪拜礼,在很多现代家庭简化为问候、鞠躬;旧时投刺飞帖演变为线上拜年;部分封建迷信色彩的旧禁忌被大众舍弃。形式不断与时俱进,但敬祖、孝亲、贺岁、祈福、和睦的精神内核始终被保留。我们不再拘泥于古代全套礼制,而是萃取其中向善的文化内核,适配现代社会的价值理念。
一元启岁,万象更新。正月初一,自远古观象授时走来,经过汉的确立、唐的盛大、宋的市井、明清的普及,一路走到今天。它不只是放假休憩的日子,它承载着中国人敬天法祖的古老信仰,尊老睦邻的伦理道德,对美好生活永恒的向往。除夕完成了旧岁的落幕,而正月初一正式掀开新一年的序章。在新时代,它继续以节日的力量滋养万家,凝聚民族,传承文脉,为我国传统节日文化的当代发展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