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手夜里认板这件事,白手第二日就知道了。
不是茧手自己说的。
是程副抄先乱了。
他一早连跑三趟总转口和旧晾纸屋,脸色一次比一次差,脚下也一次比一次急。到第三趟时,竟把两张本不该同路走的纸条,夹进了同一只木夹里。
闻照庭一看便知不好。
“他被夹乱了。”
“哪两层把他夹乱了?”闻既明问。
“白手催他走前口,茧手催他守后静。他这种只会摸边的人,最怕两层口一块压。压急了,就会送错。”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的实错。
门后两只手若一直还能压住,程副抄再忙,也只会更沉。
只有当白手和茧手都在抢他这只中手去送各自的那半张话时,他才会露出这种脚步先乱的相。
“截木夹。”沈砚舟道。
这次不再等。
因为送错两层签这种机会,一旦过去,门后那两只手很快就会重新收紧。
他们选的还是风弯。
不是第一次抢短纸的旧煤廊风弯。
而是东验楼后那道更窄的塌砖弯。
程副抄从总转口出来时,手里抱着木夹,走得极快,眼睛却不敢乱看,显然心里全在想:先送哪张,后送哪张,哪一层若迟一步,自己会先被谁拿去顶错。
就在他踏进塌砖弯的一瞬,闻既明先从墙头抖下一把旧灰。
灰不大。
只够让人本能偏一下脸。
陆照微随即从另一侧擦身而过,袖角极轻地在木夹边沿一扫,把最上头那张稍薄的纸带了出来。
整个过程仍旧只是一息。
程副抄甚至以为只是风弯里多落了一撮灰。
待他匆匆走远,沈砚舟才把那张纸在断墙后展开。
纸上只两行:
“后静不动,先借白副照。”
“东后二更,改走旧雨槽。”
几人看完,呼吸都同时沉了。
这张纸太重。
第一,它坐实白手今日没能立刻挪动后静。
所以才有“后静不动”四字。
第二,它更坐实白手已经绕开茧手,直接往上借口。
借的不是旁路。
是白副照。
这和他们早年在南潮旧船腹里从白验手口中抠出来的那条“许白临是一张季签”“一季只挂一白”的旧线,终于狠狠接上了。
白手压不住后静。
便要借白。
也就是说,东后总格眼下这场推位局,已经不再只是总转口自己门后的事。
它开始往整季挂白口那层去借力了。
闻照庭盯着“旧雨槽”三个字,眼神更冷。
“东后二更,白副照要从旧雨槽下。”
“旧雨槽不是东陆课城白校库外那条线?”闻既明一怔。
“正是。”沈砚舟道,“说明白手要借的,不是门边能现编出来的病口皮。是能往上报、能替挪手背书的那层白副照。”
这一步比单纯挪人更险。
一旦白副照真借下来,后静里那只手哪怕今夜被偷偷转走,外头也只会被告知:
病口旧人转静、照旧调位、另入白副照核。
到那时,原位手这几日好不容易从里头顶出来的挑手、退药、认板、压左外骨,都会被重新压进一张更大的白皮里。
“另一张纸呢?”陆照微问。
“还在程副抄手上。”沈砚舟道,“可这张已经够重。”
闻照庭却摇头。
“不够。”
“为什么?”
“因为这张只说明白手要借白副照,却没说明‘谁来借’。”他说,“若来借的是程副抄,分量不够;若来借的是白手自己,也还只是总转口在往上求皮。真正值钱的,是看这一步会不会惊动那张季签下真正能接白的手。”
也就是,谁来替“借白副照”这四个字落实。
是门后某只常手。
还是会逼出“许白临”那层季签影子的现身。
“二更守旧雨槽。”沈砚舟立刻定下。
可事情还没完。
午后,程副抄果然又出了第二回错。
他把本该送去病口前灯的一张窄批,误送到了旧晾纸屋。
抱灰瘦役刚好在门边看见,顺口问了句:
“这是前头的,还是后头的?”
程副抄当场一怔,脸都白了。
就这一下,已够说明他真被两层话挤得分不清前后。
他最后只咬着牙回:
“前头后头,今夜都得照一张白。”
说完便匆匆把纸抽回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这句一出口,连最笨的人也能听出味。
前头后头,今夜都得照一张白。
那便说明今夜要借下来的白副照,不只是为了病口外头那层规矩。
而是要同时压前病与后静两层壳。
白手这回借的,不是补话。
是压盘。
而越是这种要同时压住前后两层壳的白,来的人便越不可能只是跑腿小手。
他至少得带着一层能让白手、茧手、程副抄都先让开的资格。
“要现了。”闻照庭盯着总转口那道门,低声道。
“谁?”
“借白的人。”
沈砚舟把那张“后静不动,先借白副照”的纸再折了一遍,压进袖里。
他心里终于把接下来的路看清了。
前十章他们逼的是总转口露边。
这十章,他们逼的是白手和茧手起缝、后静露骨、原位手试按。
而今夜开始,要逼出来的,便不再是门后哪只手先急。
而是整季挂白口里,谁愿意在这一步把自己的影子借下来,替白手坐实一场“挪静压位”的大白皮。
只要那人肯来,许白临那张季签,便离实脸更近了一层。
闻照庭却仍盯着那张被折起的纸,没有立刻放松。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白手写‘后静不动,先借白副照’,说明他暂时认了一个输。”闻照庭道,“他认的是今夜自己压不住后静,只能往上借。可这种人一旦认输,往往也最危险。因为他接下来求来的,不会只是帮他补一句话的白。”
沈砚舟点头。
“会是能替他重新定盘的白。”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借白一旦落地,白手就不会再只围着病口门边做修补。
他会试图把前病、后静、空位、回名风,整块重新塞回一个更大的白皮框里。
而这,也正是他们必须在借白之前就抢到程副抄送错签的原因。
因为只有这样,等那层更大的白真落下来时,他们手里才已有能逆着往上拆的骨。
沈砚舟把那张错送出来的纸重新折好时,心里其实已看见了另一层险。
白手既肯写“后静不动,先借白副照”,便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心里多半早就备着一条更大的退路。
病口皮若压不住,便借白。
后静若认了手,便改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