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病口前灯没变。
老妪照旧坐在回条桌后,灰笼照旧来去,静牌照旧薄得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旧木叶。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里头起了别的风。
因为白手这种人,一旦外头风太真,反而不会先把前头弄乱。
他会尽量让病口前皮比平常更稳,好把真正要动的那一刀藏到后头。
闻照庭最先看出来的,是桶。
病口前头平时一日只换两回净水桶。
今日却在辰时不到,就有第三只空桶被提前挪进后墙阴路。
桶是旧桶。
提桶的人也是旧人。
可桶口上压的,不是病口常用那种粗布盖。
而是一张更厚、更不透水的灰白油布。
“不是换水。”闻照庭说,“像遮人声,也像遮药味。”
沈砚舟脚下先慢了半步。
换桶遮味,往往不是为了多洗两块布。
而是为了临时挪人、挪药,或者挪那种一露出来就不能见光的旧物。
“白手要动后静?”闻既明问。
“不一定动全。”沈砚舟道,“但他肯定想先把最危险那一层挪开。”
现在对白手来说,最危险的已不是门边闲话。
而是后静里那块旧按板真试出了回响。
只要原位手能认按板、能留半弧印、能退药扣、能挑外腕,那“病重口”便迟早压不住。
最干脆的法子,自然是先把人或物挪走。
让前病还在。
让后静却换壳。
“若真挪,走哪条路?”陆照微问。
“不会走病口前头。”沈砚舟说,“也不会走总转口正缝。最像的,是借后静退灰路,把人混在桶、板、旧布里挪过一层。”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只守洗槽。
得守整条阴路的两头。
陆照微去压旧晾纸屋背后那道白墙。
闻既明守回灰沟。
闻照庭认桶、认绳、认哪些旧遮布是专为藏东西备的。
沈砚舟自己则盯白手。
因为白手若真要挪后静里的人,必定会先去总转口里补一张更硬的借口,或者先让门边那群新脸知道:今日哪怕听见动静,也一律按病口常规处置。
午前,白手果然出来了。
这是他这几日第三回亲自露面。
可前两次他都是急。
这回却稳得反常。
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抱薄册,一个抱空木框。
走到总转口外时,他先把那抱册子的招到身前,低声交代了三句。
声音太小,旁人听不见。
可闻既明守在高处,还是看清了那薄册封面角上压的两个旧字:
“移静。”
就这两个字,已够了。
白手不是在补病口常规。
他是在调静。
调的是后静,还是前静,不知道。
可只要动到“静”字,便必然和后墙那道夹库有关。
“现在截不截?”陆照微在更远那头压声问。
“不截。”沈砚舟几乎立刻回。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截,只能截到一张移静皮。”他道,“我要的是看谁最后替这张皮落名,或者至少落一道能借上头白签的口。”
这才是他这几日一直压着不肯硬冲后静门的根。
门和人都只是当下。
最后能决定后静里那只活手今夜挪不挪、挪去哪儿、算病移还是静转的人,才是最该抓的那只手。
过未时,第一轮假动开始了。
两个背桶役夫先抬空桶进白墙。
不多时,又抬着更沉的桶出来。
桶上遮布压得很严,走得也比先前慢。
闻既明差点就要动。
可闻照庭一眼便拦住:
“不是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若藏人,抬桶的人肩会先抖,脚也会更收。”闻照庭道,“这两人抬得稳,像桶里装的是沉,却死沉,多半是石水、旧板,或者故意加重的遮眼活。”
果然,桶一过回灰沟,便被原地倒进旧槽,里头全是浑灰和烂布。
白手先放的是假挪。
他在试:
看外头有没有人会因“移静”这两个字先乱了手。
“还要等?”闻既明咬牙。
“等真挪。”沈砚舟道。
白手既然先放假动,便说明他自己也怕外头有人盯着这层。
越怕,越会留真正那一手到更晚。
果然,天将擦黑时,程副抄又出来了。
这回他没抱册,也没抱桶。
只抱着一卷卷得很直的厚油布。
那油布不是盖桶用的。
更像平日包担架、包旧匣、包不能淋风的长形物什时才会用的那一路。
更关键的是,他这次没有往白墙走。
而是先去找了茧手。
两人在旧晾纸屋后头站了极短的一会儿。
程副抄像在说服什么。
茧手却只回了一句:
“先别挪手。”
这四个字,沈砚舟没听清全。
却从茧手最后那个“手”字口型里,看了个大概。
不是先别挪静。
是先别挪手。
这便说明白手想动的,真不是后静里那些板、布、药匣。
是原位手。
更说明茧手这回又和白手顶上了。
白手怕风吹大,想先挪活手换壳。
茧手却还想再认。
想认那半弧印到底只是旧骨一颤,还是那只手真的已开始往“能回按”那边活过来。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白手那边终究没有成挪。
不是他不想。
是茧手硬把这一步拖住了。
可这拖也只拖一时。
沈砚舟心里很清楚。
只要旧按板和半弧印这层消息还在门后发酵,白手迟早会绕过茧手,去借更上头的口来压人、挪人、坐死病话。
而对他们来说,这反倒是好事。
白手若肯自己往上借手,便等于把真正的落笔层往外送了一步。
“今晚守谁?”陆照微问。
“守程副抄。”沈砚舟道,“白手要绕茧手,最方便的还是借他这只手去送第二道口。”
他说完,抬眼看向总转口那道黑得近乎无声的门缝。
门后现在至少有两只手在抢。
一只想先认真。
一只想先挪人。
而他们只要再逼一把,就能看见:当这两只手谁也压不住谁时,上头究竟会借哪一道白口下来替他们定输赢。
闻既明望着那道门缝,喉口发紧,却还是问出了更要命的一句:
“若白手今晚真借上头的白口下来,是不是说明许白临那张季签其实一直都盯着东后这边?”
沈砚舟沉了片刻,才道:
“不是一直盯。”
“那是什么?”
“是这边的空位、病口、后静,已经重要到足够惊动他。”他说,“季签这类手,不会为一口普通病皮自己落影。可若后静里那只手真关系到一整季的推位顺序、白副名册,甚至东后空位日后该给谁,那他便不会一直不看。”
这句话像把整段局势又往上掀了一层。
他们先前一直在逼总转口。
如今却已到了能反逼季签一层不得不重新回头看东后的边上。
这不是线索多了一条。
是整张盘的重量开始变了。
闻照庭也在这时低低补了一句:
“惊动得越高,越说明后静里那只手如今已不是可有可无的病皮。”
若那人真废透了,白手大可自己写死、自己挪走、自己补皮。
现在却要一路借到季签层,便说明东后这张空位和后静这只活手之间,仍拴着一根连白校库都不敢轻看的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