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总转口外头就开始换人。
不是大换。
只是那几个平日最爱在门边蹭消息、传回条、接旧样的小役忽然都不见了,换成了三只更稳、更不爱抬头的生脸。
闻照庭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白手要补口了。”
“你从哪儿闻出来的?”
“白手写话前,最怕风先乱跑。”他说,“所以他会先把门边那些嘴松、耳快、拿了半句就爱多接一句的人全换掉。”
这一步一动,等于正好踩实了昨夜的判断。
茧手被挡药被退之后,总转口果然不敢当什么都没发生。
而最先出来收残局的,不是茧手。
是白手这层规矩口。
“那我们还来得及吗?”闻既明问。
“来得及一半。”沈砚舟道,“只要他口令还没真写下去,我们就能先把病口里那位‘挑外腕’的意思钉出去。”
说起来容易。
真正难的是:怎么钉。
病口里那位昨夜拒的是茧手送进去的裂药,这件事只有老妪、柳三问和他们几人知道。若直接从他们嘴里传,白手一看便知是有人故意对口令。
要让它成立,得找一层“不算里头人,却又真碰得着里头退出来的东西”的口。
“灰笼底布。”柳三问忽然道。
几人看向他。
“昨夜退药,老妪不可能把那包东西原样一直摆桌上。”他说,“她多半会先垫进灰笼底布,等天亮再想办法退回去。只要有一只外手看见那布上带了退回来的裂药灰,却没拆药纸,就会自己觉出味。”
这便是一个新口。
不靠他们说。
靠退回来的物自己露。
“谁去看灰笼底布?”陆照微问。
“不用我们盯。”沈砚舟道,“让最爱替病口跑杂的人自己撞见。”
于是几人又换了一轮位。
柳三问去更外那条回灰沟边守,专认哪些人今天第一批接病口灰笼。
闻既明去东后总格外那几处最容易听人抱怨的旧布棚。
陆照微直接守总转口,看白手会不会在这半日里出来留什么新短批。
沈砚舟自己则盯老妪。
他要看,老妪今天究竟是想把昨夜那包裂药干净退走,还是会故意留一点不干净的尾给外头看。
巳初不到,第一批病口灰笼果然出来了。
背笼的仍是个熟手,不是昨天那个小杂役,而是个三十来岁的布衫汉子,脚稳,手慢,肩带压得很平。
这种人最适合背病口灰笼。
因为他不会一惊一乍,也不会把不该翻的布轻易翻出来。
可偏偏今天第一只灰笼的底布角露得比平时多了半寸。
沈砚舟一看就知道,不是巧。
老妪留的。
那半寸布角上,正好沾着一点淡灰裂药粉。
粉不多,却和普通退灰、退药渣的味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布角里还夹着一片没拆开的药纸边。
药粉回来了。
药纸没开。
只要是熟跑病口的人,一眼就会知道:这不是药用完了退下来的灰,是药送进去后,里头没拆,整包退回来的痕。
那布衫汉子果然在背笼起身时多看了一眼。
他没停。
可走到沟边要换肩时,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捻了一点布角上的灰。
捻完,他脸色变得很怪。
既不是惊,也不是怒。
更像那种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替病口送回一笼旧灰,结果忽然发现里头夹着一句不该自己先知道的话。
“成了。”沈砚舟在暗处低声道。
只要这个人今天出去以后,忍不住问一句“静里那位昨夜怎么连裂药都退了”,病口原位手“先挡外腕”这层意,便会先在最外层活起来。
那布衫汉子也果然没能全憋住。
他背着灰笼刚走到回灰沟拐角,便被一个收残药渣的瘦高役夫问今早这笼怎么比平常轻。
布衫汉子本想含糊过去,嘴却还是先快了一步:
“药没进肚,灰当然轻。”
瘦高役夫一愣。
“没进?”
“整包回了。”布衫汉子话一出口就后悔,低着头赶紧走开。
可一句“整包回了”,已经足够让最外层的人自己往下接。
因为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什么做局的人,只是个背灰笼的熟手。
越是这种人忍不住漏出来的话,外头越爱信。
而白手若真想补“病重不认外风”,就得比这股活话更快。
午前,陆照微那边果然等到了动静。
她回来时只说了一句:
“白手出来过。”
“留话了?”
“没写。”陆照微道,“但他在总转口外头问了一句‘昨夜静里是不是起热谵了’。”
这就对上了。
白手果然想往“病重”“发谵”“不认风”的方向补皮。
可他还没敢真写。
因为外头另一股风已经先在跑:
裂药被退了。
而且是整包退。
这和“病重发谵、乱拒外风”不是一回事。
乱拒的人,什么都可能乱。
可会把裂药整包顶回来、连药纸都不拆的人,往往不是乱。
是清醒得很。
“他还在试。”闻照庭道。
“试外头哪股风更快。”
陆照微却摇了摇头。
“不止。”她说,“白手问那句时,门边两个新脸都没敢接。反倒是后头一个跑灰的下意识回了一句:‘发谵的人哪会把药纸都整整齐齐退回来。’”
这一下,白手脸色就更沉了。
沈砚舟听完,心里更定。
因为这意味着,白手想补的“病重口”不是还没来得及写。
而是一落地,便先被最外层那句最朴素的常识顶住了。
发谵可以乱骂、乱抓、乱踢灯。
却很难解释整包退药、药纸不拆、药扣不乱。
沈砚舟点头。
所以接下来不能再让病口这股风只是“有人退了药”。
还得让东后总格外头也起一层能对上的话:
静里那位不是病重不认人。
是只不认某一只外腕。
这样白手那条“病重口”才会彻底落不下去。
不然他只要把昨夜那层真拒意改成一场病里发乱,前头所有风都会被重新压回静里去。
那他们这几夜好不容易逼出来的主动顶口,也会被重新写回病话皮里。
闻照庭却没有立刻散。
他站在总转口外那道阴影里,又看了一遍新换上的门边人手,才低声道:
“白手今日还有第二层补法。”
“什么?”闻既明问。
“不是写话。”闻照庭说,“是改谁配听话。”
几人都静了下。
这一下说得很准。
白手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他写什么。
而是他会先把哪几只耳朵留下,哪几只耳朵换掉。只要门边、病口外、回灰沟这三处最会自己接半句的人都被换成只肯点头不肯动脑的手,很多活话便会自己先短半截。
“那怎么破?”陆照微问。
沈砚舟很快答:
“不去碰他新换的人。”
“那碰谁?”
“碰那些没被换掉,却又不得不和新脸打交道的旧手。”他说,“比如回灰沟熟手、收布棚老役、病口外替人抬桶的那几只。白手能换门边,换不了整条东后旧活路。”
这话落下,闻既明一下便懂了。
真正会把“病重口”顶回去的,不是正面对着白手争。
而是让那些旧手在和新脸对口时,自己先觉得这张新皮哪儿不对。
只要他们一开口说“昨夜退药那件事怎么不提”“慎近外手又到底慎哪只手”,白手这条话便永远写不圆。
陆照微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
“那就让旧手先替我们问。”
沈砚舟点头。
这才是此刻最稳的走法。
不抢着替病口说话。
不抢着替原位手辩白。
只让东后这些年最会看活、也最会记旧账的那批旧手自己觉得:白手这张新皮,故意漏掉了最该写明白的那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