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榴莲蜜林之间，把那些树冠的轮廓弄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用淡墨晕染过的山水画。
草尖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凉丝丝地贴着脚踝。
林晚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她走得带起一阵小风，把脚边的草叶吹得左右摇摆。
142857号树现在它已经长到快四米高了，树干粗壮得一只手握不过来，树冠撑开来有四五米宽，密密麻麻的枝叶交错着，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枝条上挂满了果子，三十七个，一个个拳头大小，表皮从青绿色变成了黄绿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疙瘩，摸上去微微扎手。
林晚晴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晨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她的侧脸在光线里半明半暗，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最矮的那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按了按果皮。
果子微微发软，弹回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韧劲。
她又凑近闻了闻，鼻尖几乎贴着果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香甜味浓得化不开，裹着蜂蜜和焦糖的底子，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熟了。"她说。声音很轻，但陈根生听见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话。
陈根生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修枝剪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去，手指攥住剪刀柄，伸向那颗果子的果柄，刃口卡在果柄和枝干的连接处。她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顿住了，又缩了回来，把那把剪刀递还给陈根生。
"还是你来剪吧。"她说。
陈根生接过剪刀，伸到果柄处，咔嚓一声，果柄断了，果子落在他的掌心里。
不大，三斤出头，椭圆形的，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他递给林晚晴。林晚晴双手接过去，把它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细密的小疙瘩，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脸。
她翻到果子的底部看了看，又对着光转了转角度，看了好久，眼睛慢慢地红了。
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但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根生，"她把那颗果子贴在胸口，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吗，这棵树三年前挂牌子的时候，还是一棵小苗，到我膝盖这么高。我给它浇水、施肥、修剪、绑竹子，看着它长高、长粗、分枝、开花。"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三年了，看着它一天天长起来，比看着我自己的年龄长了三岁还高兴。这棵树的每一个果子，我都舍不得摘。"
陈根生没有说话，蹲下来，默默地帮她把第二个果子的果柄剪断。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一个剪，一个接，配合得像做了很多年一样默契。
剪下来的果子一个个递到林晚晴手里，她一个个接过去，轻轻放进旁边的竹筐里，果子之间垫了一层软布，避免磕碰。
三十七个果，摘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一个果摘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散尽了，金黄色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林晚晴蹲在竹筐旁边，把那三十七个果子一个一个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大的小的，圆的椭的，表皮上深浅不一的黄绿色，每一个都不一样，但她看每一个的眼神都一样的认真。
"晚晴，"陈根生把修枝剪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把这些果子带回去吧，给你爸尝尝。"
“不用。留几个给我爸就行，其他的你拿去卖。”
“这是你的树结的果，卖了钱归你。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根生，你这个人，算账算得真清楚。"
"不是算得清楚，"陈根生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假装整理筐边冒出来的软布角，"是分得清楚。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
林晚晴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那个最大的果子又捧起来看了看，手掌覆在果皮上，像是最后再感受一下那种扎手的触感。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根生，你分那么清楚，不累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棵树的树荫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晃成一片碎金。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分得清楚，累不累？在河南的时候，他分不清楚，谁的忙都帮，谁的话都信，最后被人坑得一无所有。
来海南以后，他学会了分清楚——哪些人值得信，哪些人不值得信；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钱是谁的，地是谁的，牌子是谁的。
分清楚了，就不再吃亏了。但累吗？累。每一笔都要算，每一个人都要看，每一件事都要想。分得越清楚，心就越累。
"累，"他说，声音沉沉的，"但习惯了。"
林晚晴没有再说话。她把那些果子一个一个重新装进筐里，用软布盖好，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颗果子都像是对待一个什么珍宝。陈根生把筐搬上车后备箱，她关上后备箱盖子，转身走到陈根生面前，晨风从坡底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几缕，在阳光里飘着。
"根生，我走了。"
"路上慢点开。"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还没完全褪下去：
"对了，跟你说一声。142857的果子，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榴莲蜜。"
车开走了。白色的SUV沿着土路颠簸着远去，后视镜反射着早晨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挥手。
陈根生站在地头，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在村道拐弯处的槟榔林后面消失了，才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