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曾大亮,沉沉天幕泛着淡淡的青灰,巍峨壮阔的梧桐宫却早已彻彻底底亮起。
层层叠叠的赤红鲛绡喜幔,从九重宫门一路垂落,顺延铺满整条白玉长阶。幔面上绣着细密的金线凤纹,在熹微晨光中流光暗涌,温柔又盛大。正殿朱门大开,殿内长明不灭的南明离火熊熊跳动,将整座大殿映得通红透亮,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暖意,喜庆气息漫溢整座神域。
九凤静静立在正殿中央。
一身规整的赤红大婚凤袍,衣身遍织金线凤纹,流光暗涌;头顶凤冠端庄厚重,串串精致流苏垂落,衬得她眉眼沉静,仪态端方。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贴身侍女凤翎垂立在她身后,屏气凝神,认认真真、最后一遍替她抚平裙摆褶皱,规整衣饰,不敢有半分疏忽。
大殿主位之上,凤皇与凰后端坐高位,目光沉沉落在自家嫡女身上,神色复杂又郑重。
九凤抬步上前,双膝稳稳跪地,对着双亲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玉砖,声音平稳清晰:
“父王,母后,女儿今日出阁,往后不能常伴跟前尽孝,还请父王母后多多保重身体。”
凤皇凝眸望着她,沉默良久。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离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终于,他嗓音沉敛威严,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
“此去龙渊宫,恪守本分,行事稳重,万万莫失了我凤族的体面与气度。”
九凤俯身叩首,额头紧贴玉砖:“女儿谨记父王教诲。”
凰后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弯腰亲手将她扶起。掌心轻轻握住她的指尖,那掌心温热,带着母亲独有的暖意,眼底藏着万般不舍,轻声叮嘱:
“在外好好待自己,到了龙渊,记得常传信回来。”
“嗯。”九凤轻轻点头,将双亲的叮嘱尽数记在心底,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凰后松开手,缓缓退回主位坐定,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神魂。
九凤没有多留,转身抬步,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悄然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长万年的梧桐宫殿,望了一眼殿内那两道熟悉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毅然迈步踏出殿门。
殿外广场之上,盛大规整的凤族送亲队伍早已整装列队,秩序井然。
清一色红衣甲胄的火卫队手持赤红长戟,双翼微收,踏云而行,两两分列道路两侧,气势肃穆。战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与漫天红绸形成鲜明对比。
凤族少主鹓鸡一身正装,振翅悬停于队伍最前,作为此次送亲正主,神色肃穆。他身后,是独属于少主的精锐嫡系——鹓鸡卫,个个身披赤羽轻甲,气场凌厉,紧紧护卫在少主身侧。
九凤的小姑丹鸟化作本体,是一只翎羽绚丽的神鸟,端坐于精致神车之中,紧随主銮之后,坐镇整支送亲仪仗。
正中央,是九凤专属的“九凤銮舆”。通体由万年赤金打造,金顶赤帷,华贵无比。銮舆四角悬挂着精致的凤纹铜铃,微风轻拂便发出清脆声响。神舆前方,四只体型庞大、翎羽如烈焰般的赤羽火凤并肩振翅。它们无需缰绳牵引,仅凭与主人心意相通的本源之力,便稳稳托举着这辆华贵的銮舆,在万丈云海中平稳滑行。
銮舆后方,十二辆赤红鎏金神辇整齐排开,车内满满当当装载着为九凤备下的丰厚嫁妆,件件珍稀、样样贵重。车队末尾,十名凤族工匠与十数名贴身侍女各乘专车,随时听候差遣。
凤翎作为长公主贴身侍女,自然不在此列。她寸步不离,随行在侧,紧紧守在銮舆右方,目光警惕地护卫着銮舆周全。
队伍最后方,朱雀一身飒然红衣战装,亲自率领凤皇直属凤卫队压阵护后,护卫整支队伍万全。
司仪官立于阵前,高声唱喏,声响穿透云海:
“吉时到——凤族九凤长公主,出阁——启程——!”
呼声落下,万凤轻鸣,霞光升腾。
庞大的送亲队伍缓缓开动,驶出梧桐宫南门,一路向北,朝着龙族疆域的方向稳步前行。
队伍平稳行进了整整半日。
前路天际,海天一线,巍峨挺拔的箕尾之山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里是龙凤两族的交界之山,也是两族迎亲交接的既定之地。山风猎猎,吹得旌旗作响。
山脚之下,龙族盛大的迎亲队伍早已整装静候多时。
烛龙身着庄重玄红大婚礼服,身姿巍峨挺拔,端坐于神骏的玄色龙马之上,立在龙族仪仗最前方,静静等候凤族队伍抵达。他目光深邃,望着缓缓驶来的凤族仪仗,神色沉静。
青龙带领一众精锐龙卫,踏云列阵,气场威严,阵容浩荡。
凤族送亲队伍缓缓减速,四只火凤振翅的频率渐渐放缓,最终稳稳停在箕尾山山脚。
朱雀快步走到銮舆侧边。
銮舆之内,九凤安静端坐,眉眼间尽是端庄沉静。
朱雀望着自家大姐,眼底藏着不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轻声道:
“大姐,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有鹓鸡弟弟和丹鸟姑姑陪着你。”
九凤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回应:
“嗯,你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
朱雀点头,缓缓松开手,不再多言,振翅腾空。
她目光一扫身后列队的凤卫,一声令下,带领整支凤卫队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返程归去。战甲摩擦声渐行渐远,漫天赤红甲胄队伍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
凤族护卫至此,已尽数交接。
凤翎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金凤的赤红盖头,动作轻柔而庄重地覆在九凤头顶。
红盖头垂落,遮住了九凤的面容,也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端坐如初,一言不发,只余下端庄肃穆的轮廓。
鹓鸡振翅上前,落于烛龙马前,神色肃然,朗声开口:
“龙族大殿下,凤族九凤长公主,今已安然送达。往后岁月,还望大殿下珍重。”
烛龙端坐龙马之上,目光越过鹓鸡,望向那垂着赤帷的銮舆,沉声应道:
“凤族少主放心。九凤既入我龙渊宫,自当护她周全,不负凤皇凰后所托。”
鹓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振翅退至銮舆右前侧,与身后的鹓鸡卫继续履行送亲之责。
烛龙抬手朝前轻挥,静候的龙卫齐刷刷转身,重新列整仪仗队列。
青龙踏云上前,与烛龙并肩而行,行在銮舆正前方引路。
丹鸟的神车紧随其后,凤翎依旧贴身随行在銮舆侧边。
九凤的火卫队、鹓鸡的鹓鸡卫与龙族的龙卫队三军并行,护在銮舆左右两侧,守卫周全。
十二辆满载嫁妆的鎏金神辇紧随其后,侍女、工匠的乘车依次排布,整支合并后的龙凤仪仗浩浩荡荡,继续朝着东北方向的龙渊宫行进。
一路前行,一路安宁。
銮舆四角的凤纹铜铃随风轻晃,叮铃脆响连绵不绝,像是低语,又像是祝福。
烛龙始终策马行在銮舆前方半步的位置,一路沉默无言,却步步相随。偶尔会微微侧首,目光轻轻掠过那垂落的赤红帷幔,神色温柔又郑重,仿佛透过那层红绸,看见了里面的人。
队伍缓缓翻过最后一道连绵山丘。
视线尽头,茫茫东海铺展无垠。
深邃幽蓝的海水之下,一座无比宏大、壮阔至极的宫殿群静静蛰伏深海——龙渊宫。
整座龙宫恢弘磅礴,气势滔天。宫门外的鲛绡喜幔自盘龙玉柱顶端垂落,金灿灿的龙凤纹绸带缠满层层回廊,万千明珠灵灯层层点亮,流光璀璨,将幽暗深海映照得亮如白昼,满目盛大喜庆。
遥遥相望,大婚盛景,已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