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亮透，陈小雨就推开卧室门了。
“妈，起来了。”
林秀芬还没睁眼，就听见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才几点……”
“别睡了，说好的今天出去玩。”陈小雨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快点起来，我给你买了早餐。”
林秀芬睁开眼，看见女儿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神采奕奕的。她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情愿地坐起来：“不就是个公园吗，用得着这么早。”
“就是要早才好玩。”陈小雨把衣服扔给她，“人少清净，待会儿你想划船都没人跟你抢。”
母女俩坐公交车去的城东。车上人不多，周末的清晨显得格外安静。林秀芬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慢慢倒退的街景。路过一家早点摊，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卖菜的三轮车刚刚摆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看过这座城市了。
“妈，你多久没出来了？”陈小雨突然问。
林秀芬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准……半年？一年？记不清了。”
“就知道你忘了。”陈小雨叹了口气，“整天就知道干活干活，身体还要不要了。”
“干活才有饭吃。”林秀芬说的是实话。
陈小雨没接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她们该下车了。
这个小公园藏在城东老小区旁边，不大，但很精致。进门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柳树，风一吹枝条轻轻晃。往里走是一片湖，湖面上漂着几只小船，岸边有人在打太极，还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怎么样？”陈小雨得意地问，“这地方不错吧？”
林秀芬看着湖面，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的。她点了点头：“不错。”
租船的地方在湖边一个小亭子里，五十块钱一个小时。陈小雨付了钱，母女俩上了一艘蓝色的小木船。船不大，只能坐两个人，林秀芬坐在前面，陈小雨坐在后面拿着桨。
“妈，你会划吗？”
“不会。”林秀芬实话说。
“那我教你。”陈小雨把桨递给她一只，“就这样，往水里插，然后往后推。”
林秀芬学着她的样子，把桨插进水里。用了用力，船往前挪了一点。她又试了几次，慢慢找到感觉了。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划着，船在湖面上慢慢漂。
清晨的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鸟叫声。陈小雨看着妈妈的侧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已经很多年了，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以前在家，妈妈总是忙忙碌碌的，不是做饭就是洗衣服，要么就是照顾奶奶。现在好了，终于可以歇歇了。
“妈，”陈小雨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带我去公园吗？”
林秀芬想了想：“记得。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非要坐旋转木马，我转得头晕眼花。”
“我还非要吃棉花糖，结果粘了一脸都是。”陈小雨笑了，“后来还是你帮我擦干净的。”
“你啊，就是个皮孩子。”林秀芬也笑了。
船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面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林秀芬看着周围的景色，有点感慨。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来玩过了，以前忙着照顾家，现在忙着干活，差点忘了生活是什么样子。原来风景一直都在，是她自己忘了停下来看。
“妈，”陈小雨犹豫了一下，“你以后……要经常出来走走。别整天待在商场里，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女儿奴。”林秀芬笑了笑。
陈小雨也笑了：“妈你知道就好。”
母女俩又聊了很多，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陈小雨说了大学想学服装设计的事，林秀芬说支持她，只要她喜欢就好。陈小雨说了高考完想打工赚学费的事，林秀芬说不用她操心，钱的事有妈妈。陈小雨还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上课有意思，哪个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朋友之间的聊天，又像是亲人之间的关心。总之是离婚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亲近。
船划到湖中央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有点刺眼了。林秀芬抬起手挡了挡眼睛，看着远处岸上的人群，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润。她赶紧眨了眨眼，把情绪咽回去。
“妈，你怎么了？”陈小雨注意到她的动作。
“没事，风吹的。”林秀芬随口说。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心里明白。她把桨放在一边，挪到妈妈旁边坐下，把头靠在妈妈肩上。林秀芬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手。
母女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湖面上漂着几只水鸟，远处传来音乐声，是老太太们在跳广场舞。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中午回去的时候，母女俩在公交车上都没怎么说话。林秀芬靠着窗户在想事情，陈小雨则低头看着手机。
快到家的时候，陈小雨突然开口：“妈，明天我想去看看我爸。”
林秀芬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女儿：“你想去就去呗。”
“我就是……”陈小雨咬了咬嘴唇，“怕你生气，所以先跟你说一下。”
“我生什么气。”林秀芬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他女儿，看他是应该的。”
陈小雨看着妈妈，突然觉得妈妈真的变了。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有意见，会说“你去看他干什么”“他都不要我们了”之类的话。现在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妈，谢谢你。”陈小雨说。
“谢什么，去吧。”林秀芬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公交车停了，母女俩下车往家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靠得很近，走得很慢。到了出租屋楼下，林秀芬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女儿：“小雨，你真的长大了。”
陈小雨笑了笑，没说话。但她知道妈妈的意思。
那天晚上，林秀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白天在船上的时候，想着女儿靠在她肩上的温度，想着女儿说明天要去看爸爸的话。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摔门生闷气的小女孩了，也不再是那个在夜市上当众说不认识妈妈的孩子了。她现在懂得关心人，懂得体贴人，也懂得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亮晶晶的。林秀芬看着它，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