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你越在意，它越来劲。你不当回事，反而慢慢散了。
林秀芬像往常一样早上八点到商场。把针线盒、布料卷、剪刀一件件摆好，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坐下来开始干活。第一个客人是常来的张姐，拿了两条裤子要改瘦。林秀芬问了尺寸，拿粉笔画了线，手里的针走得又密又匀。
旁边卖首饰的刘姐凑过来八卦：“小林，那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林秀芬头也没抬。
“就是你和周经理那事呗。听说你们俩……”
“刘姐。”林秀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干活呢。”
刘姐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走开了。
这种对话后来又重复了几次。有人问林秀芬是不是真的傍上大款了，有人说她离婚就是因为作风问题。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就像没听见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针脚走错了就拆了重来，客人嫌贵就便宜点，材料不够就自己贴。日子是自己的，不是给别人过的。
那个卖鞋的商户姓刘，三十出头，平时就爱嚼舌根。这天她故意提高嗓门跟旁边的人说：“有些人啊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走捷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林秀芬正在给一条裙子锁边，针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对方面一眼。
“刘姐，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那个刘姐没想到她会接话，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嗯。”林秀芬低下头，继续走针，“随便说的话就别说了，怪累的。”
周围几个商户偷偷憋着笑。那个刘姐脸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林秀芬一眼。那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但林秀芬眼皮都没抬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辉过来了。他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林秀芬正在给一条裙子锁边，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林秀芬。”周明辉站在展位旁边，声音不高，“流言的事我都听说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林秀芬把手里的活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流言？跟我没关系。是他们嘴贱。”
周明辉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别受影响。”
林秀芬把针线放在台上，声音不高：“我行的正坐的直，不怕他们说。”
周明辉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欣赏。他说那就好，有什么事找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商场里的人渐渐少了。林秀芬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经过洗手间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说那个林秀芬，真看不出来啊，离过婚的女人还这么有本事。”
“可不是嘛，听说她女儿都十八岁了，还要高考呢。”
“十八岁？那她多大？四十？四十还能勾搭上招商部经理，真是……”
林秀芬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没有兴趣听下去了。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商场门口的灯亮了起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种累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离婚那天就开始了，只是现在才显现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子很沉，里面装的是今天改好的几件衣服和工具。她每天就是这样过来的，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回到家的时候，陈小雨正在做作业。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床，但女儿很争气，学习从来不用她操心。
“妈，回来了。”陈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林秀芬把袋子放下，倒了杯水喝。
“就是商场里那些闲话呗。我同学他妈妈在商场卖东西，说现在都在传你的事。”
“传呗，又不会少块肉。”林秀芬在床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陈小雨放下笔，转过身来：“妈，你真不在乎啊？”
“在乎什么？”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堵住他们的嘴不成？”
“那你就让他们这么说？”
“不然怎么办？去和他们吵架？去解释？”林秀芬摇了摇头，“没必要。清者自清，我要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儿？”
陈小雨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动。她看着妈妈，突然觉得妈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变了。
“妈，”陈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别憋着。”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只是笑了笑：“傻孩子，妈妈没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那天晚上，林秀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想着那句“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走捷径”。
姿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突出掌心有茧，哪有什么姿色。二十年的家务做下来，她的手早就不是当年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的样子了。那时候她的手也细也嫩，十个指头像葱白似的。现在？
她把手伸到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下，手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张密密的网。这双手做过多少件衣服，改过多少条裤子，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第二天是周末，陈小雨不用上课。一大早她就醒了，推了推旁边的林秀芬：“妈，别睡了，起来吧。”
林秀芬睁开眼，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今天出去走走的吗？你不会忘了吧？”
林秀芬想了想，确实有这事。前天晚上女儿说的，她当时答应了的。
“去哪儿？”她问。
“你到了就知道。”陈小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赶紧起来，我去买早餐。”
母女俩吃完早餐出了门。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也不大，正是适合出门的好天气。她们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着，路边的店铺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上冒着热气。
陈小雨带着她走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了一个公园门口。公园不大，但很安静，里面有些老人在锻炼身体，还有几个小孩在玩耍。
“来这儿干什么？”林秀芬问。
“带你散散心呗。”陈小雨挽住她的胳膊，“你整天就知道干活，都快变成机器人了。”
林秀芬没说话，但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她被女儿拖着进了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妈，”陈小雨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的日子呗。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林秀芬想了想：“先把手艺做好，其他的再说。”
“我是说……”陈小雨咬了咬嘴唇，“你一个人带我，会不会太辛苦了？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说。”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傻孩子，”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妈不辛苦。只要你好好读书，妈就满足了。”
陈小雨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妈妈肩上。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母女俩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坐了一会儿，林秀芬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她看着公园里的景色，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那些流言蜚语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别人说的。
“走吧，”她说，“回家干活。”
母女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秀芬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件事，回头问女儿：“对了，你上次说想学服装设计，想好了？”
“嗯，想好了。”陈小雨点点头，“高考完就报这个专业。”
“行，”林秀芬说，“只要你喜欢，妈支持你。”
娘俩对视笑了笑，这种感觉真的挺好的。晚上回去的时候，陈小雨说明天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吧，别整天待在商场里。林秀芬说明天还要干活，走什么走。陈小雨说你都忙了几个月了，休息一天会死啊。林秀芬想了想，说那好吧，明天休息一天。陈小雨说那说好了，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林秀芬问什么地方。陈小雨说你到了就知道。母女俩对视笑了笑，这种感觉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