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第三天早上传进林秀芬耳朵里的。
她正在给一条深蓝色的西裤绞边,针脚走得密实均匀,手指灵活地翻着布料。旁边卖鞋的刘姐凑过来八卦:“小林,你跟招商部那个周经理,是不是有点情况?”
林秀芬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哎呀,别装了。”刘姐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都有人看见了,你俩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林秀芬抬起头,表情平静:“就是吃了碗面,感谢他上次帮忙。”
“真的假的?”刘姐明显不信,暧昧地笑了笑,“我可听人说,周经理对你挺好的,又是帮忙又是送项目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林秀芬低下头,继续走针,“刘姐,你忙去吧,我这儿还有活。”
刘姐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走开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林秀芬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不屑。
但流言并没有因此停下。
第二天,林秀芬在洗手间里补妆,无意中听到两个售货员的对话。她们正在补口红,镜子里映出两张年轻的脸。
“你看那个新来的裁缝没有?据说傍上招商部经理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她离婚就是因为作风问题,现在又勾搭上经理了。”
“哎呀,这种女人最可怕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林秀芬站在隔间里,手紧紧攥着水龙头。指节发白,胸口的闷气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冲出去反驳,想解释清楚,但脚像生了根,动不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一根一根,越扎越深。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社会对离婚女人的偏见。二十年的婚姻,她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别人嘴里的“弃妇”,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但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请一个男人吃了碗面,就被编排出这么多故事。
下午改裤子的时候,林秀芬心神不宁。
针尖差点扎到手指,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没事吧?”客人是个中年妇女,看到她的手抖了一下。
“没事,手滑了一下。”林秀芬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继续干活。但她心里难受极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什么都做不好。
旁边卖首饰的柜台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林秀芬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虚——她们是不是也在说我?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念头赶出去。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怕什么。
但道理归道理,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
晚上回去,陈小雨正在厨房里煮泡面。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妈回来了?正好,一起吃。”
林秀芬坐在桌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的事说了。
陈小雨听完,皱起眉头:“妈你别理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林秀芬叹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你就是太在乎别人怎么看。”陈小雨把泡面盛到碗里,推到她面前,“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怕什么。那个叔叔帮了你,请吃顿饭怎么了?他们爱说就说去,又不掉块肉。”
林秀芬没说话,但女儿的话她听进去了。
“再说了,”陈小雨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以前他们在背后说你的还少吗?你不都过来了。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别因为这些闲话影响自己。”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十八岁的姑娘,说话有板有眼的,不再是那个只会摔门生闷气的小女孩了。
“你说得对。”林秀芬点点头,“妈就是……有时候还是会在意。”
“正常。”陈小雨说,“你不是圣人,哪能完全不在乎。但想想那些年比这更难听的话都过来了,这点算什么。”
女儿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渗进林秀芬心里。是啊,那些年婆婆指着鼻子骂她没用,那些年邻居背后议论她生不出儿子,那些年她都忍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几句闲话,算什么。
第二天去商场的时候,林秀芬刻意避着周明辉,走路都绕着招商部走。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搞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她林秀芬什么时候怕过别人的闲话?
这样想着,她决定不管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她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针脚落下去,一针一针,都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