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秀芬每次路过招商部办公室都会往里面看一眼。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几张办公桌,有人坐着打电话,有人盯着电脑屏幕。她看了几次都没看到周明辉。有点失望,但也没太在意。生意还要做,针线活不能停。
这天傍晚,商场里的人少了一些。林秀芬正在展位收拾东西,把针线盒、布料卷、剪刀一件件装进袋子里。旁边卖首饰的刘姐已经开始收摊了,玻璃柜台上的耳环项链一件件往下拿。她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好一个人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藏青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心有道浅疤。不是别人,正是周明辉。
林秀芬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周明辉目不斜视地从展位旁边走过,看样子是准备下楼。他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和上次一样。
“周经理。”林秀芬站起来,声音比预想的要顺。
周明辉停下来,转过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是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那天多亏你。”林秀芬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周明辉说,“你忙吧,我先下去了。”
“等一下。”林秀芬往前迈了一步,嘴比脑子快,“我请你吃个饭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紧张得手指头攥紧了围裙边。
周明辉显然也没想到,顿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林秀芬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帮了我,我不能当做没看见。”
周明辉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点打量的意思。她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好吧。”他说,“就在商场旁边的小饭店吃个工作餐,不用破费。”
“行。”林秀芬应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商场侧面有一条小街,两边都是小饭馆、烧烤摊、水果店。傍晚的光线有点暗,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味,还有烧烤摊上传来的孜然味。
周明辉选了一家面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帘子。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招呼了一声:“两位?坐吧。”
店面只有三四张桌子,最里面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地转着。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油渍渍的边角卷了起来。林秀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椅子有点摇晃,她用手扶了一下。
“吃点什么?”老板娘递过来两本菜单,塑料封皮翻得起了毛边。
周明辉递给林秀芬:“你点。”
林秀芬翻开菜单,上面的字有点小。她看了半天,指着一个最便宜的:“一碗刀削面吧。”
“再加个菜。”周明辉又点了两个,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酸辣土豆丝,“够吗?”
“够。”林秀芬说。其实她不太饿,主要是紧张。
菜上来得很快。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闷。周明辉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菜。
“你一天能接多少活?”他问。
“有时候七八件,有时候十几件。”林秀芬说,“看季节,夏天的单子少一点,冬天的棉衣棉裤改起来费工夫。”
“收入怎么样?”
“还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去掉成本,一个月能有个一千多将近两千。商场租金不算贵,比夜市稳定。”
周明辉点点头:“手艺不错,好好干。有困难可以找我。”
“谢谢。”林秀芬低头吃了口面,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你是本地人?”周明辉又问。
“不是,老家是下面县城的,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了。”林秀芬说,“嫁过来的。”
周明辉没追问,只是应了一声。气氛又安静下来,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你呢?”林秀芬突然问了一句,问完又后悔了,会不会太冒昧。
“我是农村出来的,在这工作七八年了。”周明辉倒没在意,“从招商部成立就在这儿,一直做到现在。”
“农村好啊。”林秀芬说,说完又觉得这话接得有点奇怪,补了一句,“接地气。”
周明辉笑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周明辉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事找我。”
“行。”林秀芬跟着站起来,“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他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板娘在身后收拾碗筷,叮当响的声音让她回了神。
她走出面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马路对面商场的大门也亮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周明辉的手指头很粗,指节突出,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但他能坐在招商部,说明后来是读过书的。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有条理,不像是那种会夸海口的人。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点菜的时候——没有问她要不要,直接点了两个,看样子是经常在外面吃饭,知道什么菜实惠。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陌生男人吃饭。感觉有点奇怪,但也不坏。
她想起女儿说的话——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否定了。
想什么呢。人家只是帮了她一下,别自作多情。
她加快脚蹬子,轮子转得快了一些。出租屋的方向灯火点点,她得赶紧回去,女儿还在家等着她。
骑到半路的时候,经过一个小超市,她停下来买了一把挂面。刚才没怎么吃饱,面条太软了,她吃不惯。还是自己下的面条实在,加个鸡蛋就能吃得很饱。
回到家,陈小雨正坐在桌前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妈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挂面放进厨房,开始烧水。
“今天怎么样?”陈小雨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
“还行。”林秀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请那个人吃了顿饭。”
“真的?”陈小雨放下书,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帮你的叔叔?”
“嗯。请他吃了碗面。”
“那他怎么说?”
“没什么,就问了问生意上的事。”林秀芬把水壶坐上,转过身来,“他说手艺不错,让我好好干。”
陈小雨笑了一下:“那不就行了。你看你就该主动一点,别整天闷着头干活。”
“你懂什么。”林秀芬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赶紧看书去,马上就高考了。”
陈小雨吐了吐舌头,转回去继续看书了。
水开了,林秀芬下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蒸汽冒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着刚才吃饭的事,周明辉说话的样子,点菜的样子,还有最后转身离开的样子。其实他人挺好的,不像坏人。但她不敢往深处想,二十年的婚姻告诉她,男人靠不住。还是先把日子过好再说吧。
她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叫女儿来吃。夜色渐深,出租屋里亮着灯,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面条,这就是最踏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