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秀芬去商场比平时早了一点。
她想着昨天那个人帮了她,不管怎么样得说声谢谢。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虽然还是深色的,但比平时那件洗得勤一些。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发现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用手往下按了按,没用,也就算了。
商场刚开门不久,走廊里没什么人。她的展位在二楼拐角处,走过去要经过一排卖衣服的店铺。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模特身上穿着新一季的连衣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她无心看这些,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一直在想等会儿怎么开口。
刚走到展位附近,她就看到那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腕。身后跟着两三个男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计算器,像是来谈生意的商户。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有条理,偶尔用手比划一下,别人就点头。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吧,人家帮了你,说声谢谢是应该的;另一个说算了,人家可能早就忘了,你上去搭话反而尴尬。
那个声音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在他经过的时候叫住了他。
“你好。”
周明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是你。”他说。眉心那道浅疤动了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没事了吧?”
“没事了。”林秀芬说,“昨天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顺手帮了个小忙,“那种人在商场里闹事,本来就不该惯着。”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旁边那几个商户在等,她不想耽误人家正事,但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周明辉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女的已经催促了:“周经理,这边还要赶时间……”
“我叫周明辉,在招商部工作。”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着林秀芬,“你呢?”
“林秀芬。”她说,“在这边做裁缝。”
周明辉点点头:“我记住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在二楼办公。”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招商部,203办公室。”
“谢谢。”林秀芬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周明辉转身跟着那几个商户走了,步子大但不急躁,和那天在夜市一样。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点踏实——至少知道恩人的名字了。
展位不大,三面用布围起来,里面摆着缝纫机和几卷布料。她坐下来,把针线盒打开,针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手里有活,心里就没那么乱了。一上午来了几个客人,改裤脚的、锁边的、接袖子的,她低头干活,偶尔抬头看看走廊里的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商场后面的小超市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旁边卖奶茶的姑娘问她怎么吃得这么简单,她说习惯了。那姑娘又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真的还行,虽然不如夜市热闹,但客人稳定,不用躲城管,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一点。四点多钟的时候,来了个中年妇女,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说是想改成孙子能穿的小外套。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料子,又摸了摸厚度,说能改,就是得两天。中年妇女说行,我过两天来取。放下二十块钱定金,走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天已经擦黑了。林秀芬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袋子里,挂在三轮车上,慢慢往回骑。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买了把青菜,准备晚上炒着吃。
出租屋的灯亮着,陈小雨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说:“妈,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车停在门口,把袋子搬进屋里。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把青菜放在水池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的事说了。
陈小雨听完,眨了眨眼:“妈,那个叔叔是好人啊。你下次请人家吃个饭呗,表示一下感谢。”
“我请什么请,又不熟。”林秀芬把青菜择好,扔进水池里。
“請一顿饭就熟了呀。”陈小雨不以为然,“人家帮了你,你请吃顿饭怎么了?”
林秀芬没接话。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青菜叶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她心里在想,也许女儿说得对,请顿饭是应该的。毕竟人家帮了她,连名字都没问,太不像话了。但她有点犹豫——毕竟男女有别,请吃饭会不会不太好?万一被人看到,会不会说闲话?
她关了水龙头,把菜沥干,转过身来。陈小雨还在等她的回答。
“先看看情况再说吧。”她说。
陈小雨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母女俩沉默着吃完饭,林秀芬把针线收好,关灯睡觉。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城市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叫周明辉的男人——招商部经理,会记得她的手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