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望归亭，江时妧小时候去过。那时候是春天，杏花开满山坡，她跟谢知堼在亭子里吃点心，她给他喂桂花糕，他吃了，耳朵红了。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她的风筝挂在了树上，他爬上去取，胳膊蹭破了一块皮。她说“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不信。现在她信了。疼也不说，是他的本事。
她是从方敏那里听说望归亭的。方敏说“城东有个亭子，传说在那里许愿能保佑远征的人平安回来。我娘说我爹当年去边关，她日日去，我爹就回来了”。江时妧问“你爹回来了吗”，方敏说“回来了。缺了一条腿”。江时妧不说话了。方敏赶紧说“那也比回不来强”。江时妧点了点头。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春桃陪她去了城东。春桃问“去那儿干嘛”，她说“许愿”。春桃没有再问。望归亭在城东三里外的小山坡上，亭子不大，木头柱子，灰瓦顶，年久失修，漆都掉了。但亭子里供着一尊小佛像，佛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没烧完的香，青烟袅袅。江时妧走进去，跪在蒲团上。蒲团很旧，边角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稻草。她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春桃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拢了拢，看着小姐的背影。小姐的背挺得很直，头低着，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小姐在说什么。“让他平安回来。”就这几个字，小姐每天都会在心里说一百遍。
许完愿，江时妧站起来，膝盖有点疼。她拍了拍裙子，走出亭子。春桃递过水壶，她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连绵起伏。山的后面是边关，边关的后面是他。
“走吧。”她说。
“明日还来吗？”
“来。”
从那天起，江时妧每天放学都去望归亭。春桃每次都陪着。晴天去，阴天去，刮风去，下雨也去。有一天下大雨，春桃以为她不会来了。雨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街上水流成河。春桃在门口等着，看见小姐背着书包走出来，撑着伞，裙角湿了半截。
“姑娘，今日别去了。雨太大了。”
“他去边关的时候，比这大的风也走了。我走几步路算什么。”
春桃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她也撑了伞，跟在后面。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春桃的伞被吹翻了好几次，她索性收了，淋着雨走。江时妧的伞也没撑住，她收了伞，把书包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走。雨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她眯着眼，踩着泥泞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望归亭。亭子里有漏雨，佛像前的地面湿了一大片。她跪在干的那一小块地方，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几个字。
春桃站在亭子外面，浑身湿透了。她看着小姐的背影，眼眶中的水落了下来，她擦了擦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许完愿，江时妧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转身走出去。春桃把伞递给她，她没有接。“反正湿了，打不打都一样。”两个人淋着雨走回去。春桃怕她着凉，一路催她走快一点。她走不快，路太滑了。春桃扶着她，两个人一步一步挪回了家。柳如烟站在门口，看见两个落汤鸡，又心疼又生气。“下这么大雨，跑哪儿去了？”江时妧没有说话，春桃也没有。柳如烟叹了口气，“快去换衣裳，姜汤煮好了。”江时妧换了衣裳，喝了姜汤，坐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桂花叶上，啪啪响。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
晚上，她写信。写得很短：“堼堼，今日下雨了。我去了望归亭。亭子漏雨，佛像前湿了一块。我跪在干的地方许了愿。你猜我许了什么。算了，你不用猜了，你肯定知道。”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知堼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在说什么。她听了一会儿，听不清。
第二天，雨停了。她又去望归亭。春桃也跟着。路上有积水，她们的鞋湿了。春桃说“明日穿木屐”，江时妧说“好”。到了亭子，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这次她许了更久的愿，跪了一炷香。春桃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探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跪。春桃没有催，缩回去，继续等。
顾明珠有一天问她：“你天天去那个亭子，有用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去了心里踏实。”
顾明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方敏在旁边说：“我娘说，心诚则灵。”
江时妧笑了笑，“那我心很诚。”她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望归亭的蒲团被她跪得越来越薄，膝盖磨出了茧。春桃说“垫个垫子吧”，她说“不用。跪得疼才诚心”。春桃不懂，但没有再劝。沈秋华有一日从柳如烟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话。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把谢铮年轻时的铠甲拿出来擦了一遍。铠甲很久没穿了，铁片上有一层薄灰。她擦得很仔细，从肩甲擦到护心镜，从护心镜擦到裙甲。擦完了，她把铠甲挂回去，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谢铮一个月来一封信，每次都是“平安”。她把信收在妆奁里，跟当年他写的情书放在一起。情书的纸黄了，字淡了，但她留着。她摸了摸那些信，关上妆奁。
柳如烟也收到了江怀瑾的信。江怀瑾虽然没去边关，但朝堂上的事比边关还乱。他写信只说“今日吃了什么”“今日跟谁吵了一架”。柳如烟看完信，放在一边，去厨房炖汤。汤炖好了，没人喝。她盛了一碗，自己喝了。
望归亭的佛像前，香火不断。江时妧每日添一炷香，香是她自己买的，从每个月的月钱里省出来的。春桃说“姑娘，您钱够吗”，她说“够。不吃糖葫芦就够了”。她确实不吃糖葫芦了。不是省钱，是没人跟她抢。以前她吃糖葫芦，谢知堼会在旁边看着她，看她吃得满嘴糖，然后伸手帮她擦。现在没人擦了。她买了也没意思。
她攒下的月钱除了买香，还买了纸。信纸。她写了很多信，一封都没寄出去——不是没寄，而是寄了，但他不一定收到了。路上的信常常丢失，但她不管，写了就寄，寄了就当收到了。
她在信里写了很多。“今日望归亭的蒲团又薄了。”“今日春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今日八哥学会了说‘望归亭’，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它懂。”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知堼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抽屉里。抽屉快满了，她使劲按了按，关上了。
望归亭的柱子被人刻了很多字。有的刻“平安归来”，有的刻“我等你”，有的刻名字。江时妧没有刻，她怕柱子疼。但她用手指在柱子上写过很多遍“堼”字，写完吹一口气，字就不见了。风吹走了，带到他那边去了。她信。
这一日，她又在柱子上写“堼”字，刚写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拢了拢头发，那支簪子松了——他带走了白玉簪，她换了根簪子。簪子松了，她拔下来重新插。插好，低头看见柱子上那个“堼”字已经被风沙盖住了，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刻在木头里，看不见，但还在。
她转身走出亭子。春桃在等她。
“姑娘，明日还来吗？”
“来。”
“来多久？”
“等他回来。”
春桃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小姐也不知道。但小姐说了“来”，那就来。不管多久。
风吹过山坡，野草弯了腰。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在喊谁的名字。江时妧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不是“堼”。她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