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来得太快。
谢知堼正往城墙上搬箭筒，弓弦声在耳边炸开，左臂一麻。他没来得及低头看，先把箭筒放下，蹲到墙垛后面。低头时看见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城砖上。他撕开袖子，看见一道长长的擦伤，皮肉翻开，白花花的。血涌出来很快。
他按住伤口，压了一会儿。血还在流。他把腰带解下来，缠了几圈，用牙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拉紧，打了个结。疼，额头上冒了汗。他靠墙坐着，等那阵晕眩过去。旁边的老兵跑过来：“伤了？下去！”他摇摇头，站起来，继续搬箭筒。血从腰带底下渗出来，滴在箭筒上。他把箭筒翻了个面，没让别人看见。
那天蛮子退了。谢知堼坐在营房外面，解开腰带。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痂黑红，糊了一片。他用清水冲了冲，疼得龇牙。老兵递过一块布：“缝几针好得快。”“不用。”他把布缠回去，打了个结。左手有点肿，握拳不太利索。他试了试，还能拉弓。能拉就行。
他写信。铺纸，磨墨，拿起笔。右手没事，字还是端正。他写了五个字：“我很好。平安。”折信时左手使不上劲，用牙咬着折了一道，再折一道。信纸边缘沾了一点血迹——不是故意的，是手指上的血没洗干净。他没注意，把信塞进信封，信封上写了“江时妧亲启”。信封也沾了一点红，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子。
信在路上走了十几天。
江时妧收到的那天，正在窗前剥桂花糖。瓷罐里的糖又化了几颗，粘成一坨。她用筷子夹，夹不开。春桃说：“姑娘，别剥了，回头再买便好。”她说：“买的不是他路上带的。”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五个字——“我很好。平安。”她看了两遍，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对着光看，看见信纸边缘有几滴淡红色的斑点，是血。
她的手抖了一下。信纸掉在桌上。捡起来，再看。是血，干了的血，颜色发暗，像铁锈。她盯着那几滴血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受伤了。他说“我很好”，但血在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贴在胸口。没有哭。她答应过不哭。
她回信写得很短：“堼堼，你写字还是那么好看。”没有问伤，没有问疼。她问了，他不会说。他说“不疼”，她不信。她不想让他说谎。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知堼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春桃端了安神茶进来：“姑娘，该睡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躺下去。枕头底下那些信硌着她的头，她没有挪开。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烛光映在上面，鸳鸯的翅膀一闪一闪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恍惚间看到了点点暗红。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几滴血。血是干的，颜色发暗。她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多重，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他一定说“没事”，一定说不疼，一定自己包扎。她了解他。他从来不让别人操心。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春桃在外间听见动静，轻声问：“姑娘，怎么了？”她说：“没事，你睡吧。”春桃没有再问。
天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站在城墙上，左臂缠着布，布是白的，被血染红了一块。她跑过去，他回头看她。她说“你受伤了”，他说“不疼”。她哭了，他没有擦她的眼泪。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块。她伸手摸了摸眼角，没有泪，原来是汗。
女学今日有课。江时妧起来梳洗，春桃看见她的黑眼圈，没有问。她吃了早饭，背着书包出了门。巷口空荡荡的。她站在那里，看着谢府的方向。门关着，沈秋华有时候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今日没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国子监走。
方敏在银杏树下等她，看见她脸色不好。“没睡好？”“嗯。”“想他了？”“嗯。”方敏没有再问。她把一块桂花糕塞进江时妧手里：“吃。”江时妧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味道。
战场上，谢知堼的左臂肿了。老兵帮他换了药，说“有点发炎，得歇两日”。他没有歇。左手不能拉弓，就用右手。右手不如左手准，射十箭中七八环。他不满意，晚上偷偷练。月光下，靶子看不太清，他凭感觉拉弓，放箭。箭偏了，钉在靶子边缘。他又抽一支，拉弓，放箭，还是偏。他放下弓，摸了摸左臂，肿还没有消。他把弓背在身上，走回营房。
他写信。这次写了六个字：“我很好。伤好了。”写完了，看了一遍，把“伤好了”划掉，改成“平安”。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江时妧亲启”。信封边缘没有血迹了，他的手已经洗干净了。
他把信放在枕边，掏出银簪。簪头那朵小花，他摸了摸。又掏出白玉簪，月光下白得像一截手指。他把两根簪子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回去，闭上眼。
她今日做什么了？上学，吃饭，写信。她一定收到了那封信，一定看见了血。她会担心，会睡不着，会做噩梦。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没办法。他不能说谎。他写了“我很好”，她不信。他写了“平安”，她信一半。他不知道怎么写她才会全信。他不想写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明日再写。
月亮很亮。江时妧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封有血迹的信。她把信纸举到灯下，那几滴血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枫叶。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是平的，血已经渗进纸里，摸不出来。她低下头，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把信放回枕头底下，拿起笔，铺了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写不出来。她放下笔。
她走到窗前，看着月亮。边关的月亮也这么亮吗？他在看吗？他一定在看。她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嘴唇动了。“平安回来。”她把窗户关上，吹了灯。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摸。最上面那封有血迹，纸边有点硬。她摸了摸那个边，没有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