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的信越来越短了。
最开始还有两行字,后来变成一行,再后来只剩两个字——“平安。”纸折成小块,塞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时妧亲启”。字还是那么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但信越来越薄了。薄到江时妧拆开的时候,都以为信封是空的。
她抽出那张纸,看了很久。“平安”,就两个字。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平安就好。她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鼓得像小山了,她按了按,又塞进去了。
她开始回信。写得很长。写女学的先生新教了一首古诗,写方敏养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写八哥学会了说“平安”,每天在廊下叫好几遍。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鼓鼓的,仿佛装了一整个京城。
她还开始攒桂花糖。但不是自己吃,是攒着等他回来一起吃。她把糖一颗一颗放进一个小瓷罐里。瓷罐放在床头,她每天看一眼。春桃问她“小姐,您不吃吗”,她说“等他回来一起吃”。糖放了很久,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她把糖纸剥开,又放回去。春桃说“化了就不好吃了”,她说“化了也是甜的”。
顾明珠也收到了周子衡的信。周子衡的字本来就丑,现在更丑了。纸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了一样。上面写着“我没事”。一共三个字,却有两个写歪了。顾明珠看了好几遍,才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
“你爹有没有说他那边的情况?”江时妧问。
“没有。他说没事就是没事。”顾明珠低头扒饭。但是,江时妧看见她的筷子在抖,她没有戳穿。
方敏最近跟江时妧一起吃饭,发现她瘦了很多。以前能吃一碗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方敏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排骨夹到江时妧的饭盒里。江时妧看见了,抬头看她。
“我不饿。”方敏说。
“你每回都说不饿。”
“真的不饿。你吃。”
江时妧看着那块排骨,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就脱骨。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方敏看着她,忽然笑了。
赵怀安从太医院回来,带了一包安神茶。他把茶交给春桃,说“用开水泡,睡前喝一杯,能安神”。春桃接过去,谢了又谢。赵怀安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春桃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说了。”
春桃把茶泡了,端给江时妧。江时妧喝了一口,有一点点苦,有一点点涩。“春桃,这是什么茶?”
“安神茶。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不记得了。”春桃把脸转到一边。
江时妧没有再问。她喝了半杯,放下杯子。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好,没有做梦。
女学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便落了一地。江时妧站在树下,看着满地的叶子。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夹在书里。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方敏走了过来。“江时妧,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不知道。”
“你想他吗?”
江时妧没有回答。她把书抱紧了一点。风吹过来,银杏叶随之飘起,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拿掉,方敏帮她拿了。
“想。”她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很小,但方敏听见了。
晚上,江时妧坐在窗前写信。她写了很多。写银杏叶落了,写桂花糖攒了十几颗了,写八哥今日叫了一百遍“平安”。她写完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我等你。多久都等。”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放在桌上。她看了很久,拿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隔着千山万水,她亲不到他。但她亲了信封。信封会坐着马,马会走好多天,直到走到边关,走到他的手中。他会知道吗?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又躺下去,举起手,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想起他为她戴上镯子的时候,说“及笄快乐”。那天她哭了,他说“别哭了”。今天她没有哭。她答应过他,不哭。她忍住了。
边关的月亮真亮,亮得他能看清每一粒沙,却看不清她窗前的灯。谢知堼坐在营房外面,手里拿着那根白玉簪。他把簪子举到眼前,对着月亮。月光穿过白玉,显得越发白了。他把簪子放回口袋,掏出那包干桂花。纸包已经皱了,边角磨破了。他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瓣。他把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了。她给的桂花,吃完了。他摸了摸口袋,还有手帕、木梳、银簪、平安结、荷包、香囊。桂花糖在路上,还没到。他摸了摸空空的纸包,把纸包叠好,放回口袋。
他写信。这次写了三个字:“我平安。”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江时妧亲启”。他把信封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明天送走。她会收到的。
她瘦了。方敏的信里提过一句——“江时妧瘦了,你快点回来。”他记住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大小均匀。她编了一个月,手指被线勒红了。他摸了摸那些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站起来,走回营房。帐篷里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把银簪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头那朵小花,他摸了很多遍,磨得光滑。他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今日做什么了?写信。写了很多。写银杏叶,写桂花糖,写八哥。她一定写了“我等你”。他知道。她每次都写。他收到了,他会做给她看,他一定活着回去。
他攥着银簪,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瓷罐。罐子里装满了桂花糖,糖化了,粘在一起。她掰了一块,塞进他嘴里。甜的,很甜。
月色一寸一寸地挪过窗棂,终于悬在了西天,像是替今夜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点。京城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她的窗台上落了一层。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旧红绳。红绳很短,系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就没了。她摸了摸那个结,翻了个身。明日,还要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