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晚舟果然每天都往外跑。
早上七点不到，人就没了影。晚上通常七八点才回来，满手机油，衣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那件花衬衫领口被汗渍浸得发黄，袖口也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红色背心。
陈秀兰心疼儿子，嘴里念叨着“学个手艺怎么这么辛苦”，但还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早上是荷包蛋挂面，中午是红烧肉炖土豆，晚上又熬了骨头汤，说是要给儿子补补。
“你少放点油，太腻了。”周建国看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皱起眉头。
“你懂什么？晚舟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干活出力气，不吃饱怎么行？”陈秀兰白了他一眼，夹起一块最大的肉放进晚舟碗里。
晚舟埋头吃饭，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妈，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你看你瘦的，都快成竹竿了。”陈秀兰又夹了一筷子，“多吃点，学技术是好事，但身体也得顾着。”
晚棠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样的场景，前世她从未在意过。那时候她总是忙着自己的事，嫌母亲啰嗦，嫌父亲沉默，却不知道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其实是最珍贵的。
“姐，你看我干嘛？”晚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没什么。”晚棠笑了笑，“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
“知道啦。”晚舟又低头扒饭，但晚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晚舟去洗手。晚棠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
水龙头开得很大，晚舟把手放在下面冲，龇牙咧嘴的。晚棠走近一看，发现他指尖磨破了皮，水泡破了的地方红通通的，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
“疼吗？”她问。
“没事。”晚舟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师傅说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姐，你可别跟妈说，不然她又得念叨半天。”
晚棠看着弟弟逞强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年轻人么，总是要吃点苦的。
“谁说你妈念叨了？”陈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放在晚舟脚边，“把脚也洗洗，脏得跟什么似的。晚舟我告诉你，要是太辛苦咱就不学了，家里还不指望着你挣钱。”
“妈——”晚舟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我都说了没事，您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啊？”陈秀兰蹲下来，帮晚舟挽起裤脚，“你看看这脚，磨得都是泡。疼不疼？”
“不疼。”晚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陈秀兰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帮儿子洗着脚。晚棠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在儿子脚上揉搓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母亲的爱吧。嘴上说着不心疼，实际上比谁都关心。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晚舟靠在沙发上，手里比划着什么，嘴里滔滔不绝。
“姐，你知道吗，今天张师傅教我补内胎了。先把轮胎撬下来，找到破洞，然后用锉子把破洞周围磨平，再抹上胶水，贴上补丁……可有意思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亮，晚棠已经很久没在弟弟脸上看到了。
“是吗？那你觉得难不难？”晚棠问。
“刚开始有点难，不过张师傅说了，只要多练就会了。”晚舟兴奋地说，“姐，等我学会了，也给你修自行车。”
“行，那我等着。”晚棠笑着点头。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剥着蒜。虽然没说什么，但晚棠注意到，父亲的眼神一直往晚舟那边飘。骄傲这两个字，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但眼神里全是。
陈秀兰就更明显了，笑得合不拢嘴。晚舟说一句，她就接一句“是吗”“那敢情好”“可得好好学”。那样子，比儿子考了第一名还高兴。
晚棠没有插话。她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家人。凤凰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这样的时刻，前世的她从未在意过。现在却觉得格外珍贵。
不求完美，但求进步。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意义。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晚棠起身去开门。楼道里的灯有些昏暗，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啤酒肚，秃顶，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四个口袋的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请问，这是周建国家吗？”对方问。
晚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您是？”
对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厂里人事处的，有件事要通知你们。”
晚棠接过名片，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上面印着“孙德胜”三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孙主任，里面坐吧。”她让开身子。
“不了不了，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孙德胜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是这样的，你们家周建国同志的退休手续还有些问题，需要补办一些材料。下周一上午九点，请他到厂里人事处来一趟。”
“退休手续？”晚棠愣住了，“我爸不是已经办好了吗？”
“哎呀，这事说来话长。”孙德胜笑了笑，“总之有些手续需要补办。周师傅不在家吗？让他出来我说也一样。”
“爸，有人找。”晚棠回头喊了一声。
周建国从客厅走出来，看到孙德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老孙啊，什么事？”
“周师傅，是这样的……”孙德胜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晚棠看到父亲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变化，只有她这个重生过一次的人才能注意到。
“我知道了。”周建国点了点头，“下周一我去。”
“那好那好，我就不打扰了。”孙德胜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晚棠看着父亲：“爸，怎么回事？”
“没什么。”周建国转身往回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上一世，父亲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最后连治病都没钱。那些被隐藏的真相，那些她从未了解过的过去……
“姐，想什么呢？”晚舟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什么。”晚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窗外，凤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