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楼道里就传来脚步声。
晚棠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事。听到动静,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一看,祖母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一个旧包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铁皮盒子。周婆把这些放在门边的地上,弯着腰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
“奶奶,您这是干什么?”晚棠跑过去,声音都变了。
“干什么?”周婆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我要走了。”
“走?您去哪?”
“去哪?”周婆冷笑一声,“当然是去你大伯家。老大孝顺,接我去住几天。”
晚棠知道祖母在说什么。昨晚摔门走后,她肯定是去了大儿子那里。现在一早又回来收拾东西,这是铁了心要搬走。
“奶奶,您别这样。”晚棠抓住祖母的袖子,眼眶一下就红了,“昨天的事……是我妈不好,您别跟她计较。”
“计较?”周婆把手抽回来,继续收拾东西,“我要是跟她计较,早就气死了。”
“奶奶……”
“晚棠。”周婆停下动作,看着孙女,眼神里有一丝复杂,“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我知道您心里有气。”晚棠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您走了,这个家怎么办?爸他……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受。”
周婆沉默了一下。
“你爸难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难受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奶奶,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婆看着孙女,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想帮晚棠擦掉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晚棠,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奶奶这辈子倔强惯了你别劝了。我在这个家住了几十年,该还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什么债?”晚棠愣住了,“奶奶,您在说什么?”
周婆没解释。她弯下腰,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爸妈。”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以后有空,来大伯家看奶奶。”
“奶奶!”晚棠抓住祖母的手腕,“您不能走。您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周婆看着孙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拍了拍晚棠的手。
“傻孩子。”她说,“有些事,你以后就懂了。”
说完,她拎起包袱,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晚棠跟在祖母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到了二楼,周婆停下来,回过头。
“回去吧,别送了。”
“奶奶……”
“听话。”周婆说,“以后常来看看奶奶,奶奶就知足了。”
晚棠站在楼梯口,看着祖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个从小把她带大的老人,真的走了。
这个家,终究还是散了。
她靠着墙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才慢慢走回屋里。客厅里空荡荡的,母亲还没起床,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棠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祖母刚才收拾东西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块灰,是包袱放在地上时蹭的。
她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什么也没有,就像这个家,突然缺了一块,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刚才祖母站过的地方。晚棠看着那些花,想起小时候祖母牵着她的手去上学,想起祖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给她讲故事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是发生在前世,又像是发生在昨天。
她突然站起来,跑下楼。
筒子楼外的街道上,已经有行人匆匆走过。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豆浆的香味飘出老远。晚棠站在门口张望,却已经看不见祖母的身影。
“晚棠?”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一看,是邻居赵国安。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半份报纸,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赵叔,您看见我奶奶了吗?”晚棠赶紧问。
“看见了。”赵国安把自行车停下来,“刚走,往大儿子那边去了。哎,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怎么突然要搬走?”
“没什么。”晚棠低下头,“谢谢赵叔。”
她说完就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玻璃上映着清晨的光,亮晶晶的,却显得格外冷清。
这个家,终究还是散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晚棠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口空无一人,只有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她推开家门,走进屋里。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藤椅还在,缝纫机还在,茶几还在。可是少了一个人,就好像是少了半个世界。
晚棠在藤椅旁边停下来,看着那把老旧的藤椅。这是祖母最喜欢坐的地方,每天早上,她都会坐在这里,泡一壶茶,晒着太阳,一坐就是半天。
现在,藤椅还在,可是坐它的人已经走了。
她伸出手,在藤椅的扶手上摸了一下。木头被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祖母的温度。
眼泪又掉了下来。
窗外,凤凰花还在开,火红火红的,像是燃烧的火焰。晚棠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个家,终究还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