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有点晃眼。
晚棠站在凤凰花树下,手里攥着那些纸——病历、汇款单,边缘都被她捏皱了。她深吸了几口气,等情绪平复些,才转身往回走。
筒子楼的走廊里飘着油烟味哪家在炒菜,香味顺着楼梯漫上来。晚棠走上三楼,停在自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周建国不在客厅。卧室门关着,书房里也没有人。她问了正在择菜的陈秀兰,才知道父亲一早就出去了。
“说是去老吴那儿坐坐。”陈秀兰擦着手,“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晚棠把那些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妈,我出去一下。”
“马上吃饭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
晚棠跑下楼,沿着家属院的小路往外走。吴德水家住在隔壁楼栋,两家隔着一条水泥路。她去过一次,记得路。
吴德水家门口摆着几盆月季,花开得正好。晚棠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棋子落下的声音。
“来了。”吴德水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他看见晚棠,愣了一下,“晚棠?找爸?”
“我找我爸。”
吴德水回头喊了一嗓子:“建国,你女儿来了!”
屋里传来周建国闷闷的声音:“让她进来。”
晚棠走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眉头皱成一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棋盘上,也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爸。”晚棠在父亲身边停下。
吴德水看看父女俩,起身收拾棋盘:“你们聊,我去买包烟。”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棋盘上。
“聊什么?”周建国的声音有些闷。
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我想听听您的事。”
“什么事?”
“您当年……在工厂的事。”她的声音放轻,“我想知道。”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棋子孤零零地留在棋盘上,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有什么好听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想听。”晚棠看着父亲,“爸,您就说说吧。”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把棋子放回盒子里。
“那时候啊……”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我十七岁进的厂,刚进厂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就跟着师傅学徒。钳工,端锉刀,手上磨得全是泡。”
他抬起手,晚棠看见父亲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后来慢慢就好了。”周建国继续说,“三年出师,我成了厂里最年轻的钳工。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了不起。”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再后来……”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机器还是那些机器,但订单越来越少,工资也发不出来。领导找我谈过几次,说让我提前退。”
“一开始我不愿意。”他说,“我干了三十多年,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厂子,说退就退,心里不痛快。”
“那您后来怎么又同意了?”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半天才开口:“晚舟生病那年,需要钱做手术。家里凑不出来,我想了很久,只有提前退休能拿一笔补偿金。钱不够,我又找老吴借了一点,还找厂里预支了工资。”
“爸……”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别哭。”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女儿,“我是当爸的,这点事不该我扛?只要你们好,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晚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直以为父亲退休是厂里安排,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没能阻止这件事。原来父亲为这个家,默默扛了这么多。
“爸,您怎么不早说?”她哽咽着问。
“告诉你们干什么?”周建国苦笑一声,“让你们跟着担心?再说了,我是当爸的,这点事不该我扛?”
晚棠哭得说不出来话。她一直以为父亲退休是因为厂里安排,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用,没能阻止这件事。
原来父亲为这个家,默默扛了这么多。
“傻孩子,别哭了。”周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手,“都过去了。晚舟现在不是好好的?”
晚棠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还要苍老。皱纹更深了,鬓角全白了。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父亲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最后连治病都没钱。
原来这就是原因。
“爸……”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周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走出了书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张汇款单上。晚棠看着那些数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拿起病历和汇款单,走出书房。
楼梯口,陈秀兰正好上来,看到女儿的样子,吓了一跳。
“晚棠,你怎么了?”
“妈,我去找我爸。”
她说完就跑下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照在她脸上,凤凰花在风里落了一地。
第二天傍晚,晚棠下班回来,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家里传来一阵笑声。她愣了一下,这段时间家里总是静悄悄的,这样的笑声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剥着蒜。陈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得叮当响。晚舟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眉头皱成一团。
“姐回来了。”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书。
晚棠把包挂在墙上,凑过去看弟弟的题目。是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的。
“这儿应该连这条线。”她拿铅笔在图上比划了一下。
晚舟看了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厨房里陈秀兰探出头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饭端上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突然开口:“晚舟,最近学习跟得上吗?”
晚舟愣了一下自从辍学以来,父亲很少主动跟他说话。
“还行。”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就是有些课落下太多了。”
“慢慢来。”周建国说,语气很平淡,但晚棠听得出里面的关切。
陈秀兰切了盘西瓜过来,放在茶几上。她拿了一块递给周建国,周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却让晚棠鼻子一酸。
也许,这个家真的在慢慢变好。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晚舟突然开口:“爸,我想学门手艺。”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手艺?”
“比如……修自行车?”晚舟想了想,“我看小区门口那个修车摊挺赚钱的,有时候一天能挣好几十。”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晚棠看着父亲,心里有点紧张,生怕他又像以前一样,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一顿数落。
但周建国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帮你问问。”
晚舟似乎也没想到父亲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说:“真的?那我明天跟您去看看?”
“嗯。”周建国应了一声,又去看电视了。
晚棠看着父亲和弟弟说话,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担心。高兴的是父子关系终于有了改善,担心的是弟弟能找到正确的人生方向吗?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晚棠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祖母周婆。
老太太穿着深色对襟上衣,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奶奶!”
周婆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晚棠连忙让开路,“您怎么来了?”
周婆没回答,径自走进屋里。客厅里的三个人看到她的出现,都愣住了。陈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周建国皱起眉头:“妈,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周婆在椅子上坐下,拐杖戳了戳地,“这是儿子的家,我来不得?”
“妈,您误会了……”周建国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棠看着祖母,又看了看母亲,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祖母这个时候突然回来,意味着什么?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