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晚棠像着了魔一样,四处打听消息。
她先是去找了厂里的几个老邻居,打听有没有返聘的可能。张婶告诉她,现在厂里精简得厉害,不光是一线的,连技术科都在裁员。
“你爸那批,是第一批。”张婶叹着气说,“没辙,厂里要省钱呢。”
晚棠又去了居委会,找王主任帮忙想办法。王主任倒是热心,带着她跑了一趟厂办,结果连人事科的门都没进去。
“姑娘,不是我不帮你。”王主任也很无奈,“这事儿咱街道真管不了,那是厂里内部的事。”
晚棠不死心。她甚至找到厂里的工会主席,说愿意放弃一切补偿,只求能让父亲留下来。对方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门,临走时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有孝心是好的,但这是政策问题,不是我能决定的。”
政策。又是政策。
晚棠站在厂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减员增效”的大红标语,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她以为重生一回,能改变很多事情。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能撼动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却没有要停的意思。晚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我今天去找了工会。”
“不用去了。”周建国掐灭烟头,“我都知道了。”
“您知道什么了?”
“厂里已经决定了,下个月正式发文。”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补偿金按新标准来,打七折。”
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这样。
“爸,您……您不争取一下吗?”
“争取什么?”周建国苦笑一声,“我就是个工人,人家让退就得退。再说,我已经签了字的。”
签字。又是签字。
晚棠突然想起孙德胜那句话:“你爸是签了字的,同意了的。程序都走完了,现在来找我有啥用?”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接下来的几天,晚棠还是不死心。她翻来覆去地想,试图找出什么办法。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许可以用“未来”的信息来影响决策。
她跑到厂办,找到一个负责人,吞吞吐吐地说工厂将来可能会转型,让她父亲这样的技术骨干留下一定有用。那人听了她的话,就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小姑娘,你说什么胡话呢?厂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转型?”
“我是说真的……”
“行了行了,别捣乱了。”对方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回家写作业去。”
晚棠站在走廊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说得像天方夜谭,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她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晚棠站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把整个厂区染成橘红色。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路过厂门口,都能看见父亲站在车间门口等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朝她招手。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机器坏了都能修好。
可是现在,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就要退休了。
回到家,周建国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又出去了?”
“嗯。”晚棠换了鞋,在父亲身边坐下。
“别忙活了。”周建国放下报纸,语气柔和了下来,“傻孩子,别忙了。”
晚棠眼眶一红:“爸,我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周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退休就退休吧,我也累了。这些年,在厂里待够了。”
晚棠看着父亲,突然发现他好像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她突然想起前世父亲退休后的样子——也是这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最后……
她不敢往下想。
“爸……”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周建国叹了口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想把你们好好养大。现在你们都长大了,爸也该歇歇了。”
晚棠擦干眼泪,看着父亲。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她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
“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当年……为什么要提前退休?”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
“这个……”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晚棠看着父亲,等着他的回答。
但周建国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
“傻孩子,问这个干什么。”他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说完,他起身回了房间,留下晚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晚棠坐在那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父亲隐瞒了什么。她能感觉到。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月光一点点移动。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