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疼得像有根烧红的钉子往里拧。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
“静心疗养中心”。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草坪绿得假。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苏晓最后那条信息在脑子里烧:“他说能让我看清本质。我去了。”
我推开门。
暖风混着消毒水和甜腻香薰扑过来。大厅空旷,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前台护士抬起头,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
“先生您好。”
“找林医生。”我嗓子哑得厉害。
她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笑容加深。
“陈先生,这边请。”
她指向侧面走廊。尽头有扇木门。
我没动。
“苏晓在吗?”
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抱歉,不清楚。”
撒谎。
我转身往走廊走。脚踝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姿势肯定瘸得难看。背后视线粘着,凉飕飕的。
木门从里面开了。
穿深蓝制服的男人站在那儿,平头,脸上没表情。他看了眼我的脚。
“陈先生?”
我点头。
“跟我来。”
门后是窄走廊,冷白光,灰色防滑垫。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拐了两个弯,两边全是紧闭的门,只有编号。
停在一部电梯前。
哑光金属门,旁边只有黑色感应区。男人刷卡。
嘀。
门滑开。里面小,四壁金属,头顶一盏冷白LED灯。没有按钮,只有屏幕显示向下箭头。
我走进去。金属壁映出我的影子:脸色惨白,头发乱,衣服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渍。
男人跟进来,站得笔直。
门合拢。
绝对寂静。连电机声都没有。我靠在冰凉的壁上,喘气。
屏幕闪烁。
B1。
B2。
数字往下跳。B3,B4,B5……还在下。地下多深?
空气越来越冷,地底的阴冷往骨头里渗。我打了个颤。
男人一动不动。
终于停在B12。
电梯一震,门开了。
外面是条走廊。
纯白。墙、顶、地,全是白。灯光均匀洒下,亮得刺眼。走廊笔直延伸,望不到头,两侧一排排紧闭的白门。
死寂。
男人走出去。
“这边。”
声音激起一点回音,立刻被白色吞没。
我跟出去。地板是软质的,吸音,走路没声。走廊宽,天花板高,更显空旷。两侧门一模一样,只有哑光银把手。
走了几十米,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刷卡。
嘀。
门侧滑开。
里面也是纯白房间。白桌子,白椅子。林渡坐在对面。
他穿着浅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我,他笑了。
笑容自然,温和,甚至带点关切。
我知道底下是空的。
“陈默。”他放下笔,“脚还好吗?”
我没答,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没窗户。唯一出口关了。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臭氧味。
林渡指指对面椅子。
“坐。”
我站着。
“苏晓呢?”
他轻推眼镜架。
“在安全的地方。做认知评估,只是问问题,没伤害。”
“我要见她。”
“会安排。”林渡身体后靠,“但先沟通。你状态不好。”
他目光扫过我全身,像评估物品损坏程度。
“昨晚跑得匆忙,还受伤。不明智。如果留下,可以避免痛苦。”
我盯着他。
“留下来当燃料?”
林渡摇头笑了。
“沟通偏差。”他十指交叉放桌上,“‘燃料’太粗糙。我更愿称‘核心参与者’。你独一无二,陈默。稳定容器,能容纳融合驳杂人性,并且……进化。”
他顿了顿,看我反应。
我脸上大概只剩麻木。
“你体内那些碎片,情感记忆,在你那里不是简单堆积,是在相互作用,产生新基质。”他声音平稳,“这种基质,提取转化后,能成为维持高级认知状态的稳定能源。不是消耗你,是升华。你会成为更宏大存在的一部分。”
他说得动听。
我只听见“提取”、“转化”、“能源”。
“苏晓知道这些?”
林渡沉默一下。
“她困惑恐惧。来找我要解释,我给了些信息。她悟性好,接受快。”
他身体前倾。
“她甚至想亲眼看看其他案例。看别人如何适应转化。我同意了。她现在应该在观察室。”
观察室。
我想起那些玻璃房间,里面眼神空洞的人。
苏晓在看那些。
她在“学习”。
胃里一阵翻搅。
“带我去见她。”每个字咬得重。
林渡看了我几秒,轻轻叹气。
“好吧。”他起身,“不过之前……”
他走到墙边按白色面板。亮起复杂图表。
“你脚伤要处理。这样走路太痛苦。”他转头,语气温和,“隔壁医疗室,喷药固定,几分钟就好。然后带你去见苏晓。”
他等我回答。
纯白房间,门关着。臭氧味似乎浓了点。
脚踝疼得钻心。
我知道是陷阱。每一步都设计好了,从推门那刻起。
但我没选择。
苏晓在这里。
我得带她出去。
我点头。
林渡笑了,像有真实欣慰。
“很好。”他刷卡。
门滑开。
外面还是那条纯白走廊,灯光惨白,寂静无声。
疗养院大门,早在不知多少层的地面之上,合拢了。
退路没了。
我跟着林渡,一瘸一拐走进那片纯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