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动。
林渡退开,让出通往书房门口的路。影子在地毯上拉长。
“走。”左边平头说。
我右腿发僵。脑子里嗡了一声——妹妹病床边的窗帘,苏晓笑起来的眼睛,老周指甲里的黑泥。还有铁棍砸在管道上的闷响。
对,铁棍。
工厂区,我抓过一根。生锈的。抡圆了甩出去,没砸中,但吓了他们一跳。就那一秒,我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里黑,窄。我爬,手肘膝盖蹭破了。后面有光晃。我没回头。
最后从一个排气口滚出来,摔在杂草堆里。
我逃掉了。
但现在,我又在这儿。
准备间。燃料。
我吸了口气,卡在喉咙里。左手食指那道疤发烫,拇指蹭上去。
“陈默。”林渡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
右边平头的手抬起来,要搭我胳膊。
在他指尖碰到袖子的那一瞬,我动了。往下蹲,左手肘往后撞。撞的是左边平头的小腹。他闷哼一声。
我借着蹲势拧腰,右腿扫他脚踝。
他晃了。
就这一晃,我往斜前方扑。扑向林渡的书桌。桌角有他刚才随手放的一串钥匙。
金属的,边缘锋利。
我肩膀撞在桌沿上,骨头硌得疼。右手胡乱一抓,抓住了。
冰凉,沉。
“拦住他!”林渡的声音有了起伏。恼怒。
他没动,就站在桌子另一侧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个平头反应过来。右边那个一步跨过来,手探向我后颈。
我没躲。
转身,把钥匙串往他脸上抡。
钥匙在空中划弧线,叮当作响。他偏头躲,手按到我肩上。力道很大,我半边身子一麻。
但钥匙边缘刮到了他的颧骨。
一道血痕渗出来。
他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
我左手撑住桌面,借力往他怀里撞。钥匙串还攥在右手,钥匙齿朝外。手腕一拧,最长的那个对准他肋下。
他另一只手来格。
晚了。
钥匙齿扎进去。
触感很怪,像捅破厚布。他没叫,喉咙里滚出呜咽,身体僵住。
我松开手。
左边平头拳头砸向我太阳穴。我矮身,拳头擦着头发过去。耳廓火辣辣地疼。
书房门开着。
我朝门口冲。
林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稳里带点叹息:“何必呢。”
我没回头。
冲出门,走廊铺着暗色地毯。尽头有扇窗,天黑着。
我往左拐,记得楼梯口。
脚步声追上来,很快。不止两个。
楼梯是向下的,铁制,踩上去哐哐响。下面有光,像大厅。
冲到一半,下面传来人声。
我刹住,转身往上跑。
上面也有脚步声压下来。
夹在中间了。
我喘着气,背靠扶手。汗流进眼睛里。左手食指的疤发烫,我用力掐它。
四个人围过来,堵在楼梯转角。
没说话。
我看了眼旁边窗户。玻璃封死的。三楼。
跳下去摔不断腿也得崴脚。
然后会被拖回来。
离我最近的人伸出手。
我猛地蹲下,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脸埋进膝盖。
他们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右脚发力,整个人朝楼梯扶手外侧翻出去。
不是跳窗,是翻过扶手,掉向楼梯井中央的空隙。
下面挑空,至少两层高。
但我没往下掉。
翻出去的瞬间,左手抓住了扶手下方的铁栏杆。冰凉,沾灰。身体悬空,吊着,晃荡。
上面的人扑到扶手边往下看。
我没看他们,抬头看天花板。有通风管道检修口,盖板金属的。距离两米多。
够不着。
但下面大厅有人。
我低头喊:“梯子!”
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破音。
下面大厅两个保安仰头看,愣住。
“梯子!推过来!”我又喊,嗓子扯得疼。
上面有人翻过扶手,想顺着栏杆爬下来抓我。
下面一个保安动了,跑到墙角推来伸缩梯。轮子咕噜噜响。
梯子顶端抵到我脚边时,上面那个人手已经快够到我脚踝。
我松手,掉下去。
掉在梯子顶端。横杆硌得肋骨疼,我顺势往下滑,手脚并用,几秒落地。
保安想拦。
我推开他,往侧门冲。玻璃门,外面是后院。用肩膀撞上去。
门锁开了。我踉跄着冲进后院。
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没路。
回头,大厅里的人追出来。四个,五个。
我跑向靠墙那棵半死的树。
树枝桠伸过去,搭在铁丝网上。我爬上树,枝桠嘎吱响。爬到顶端,离墙顶还有一米多。
铁丝网带刺。
我抓住树枝,把自己荡过去。脚蹬墙,手够铁丝网。刺扎进手心,疼得倒吸冷气。没松手,往上攀。
下面有人喊。
我翻过铁丝网,往下跳。
外面背街,没路灯。落地时脚踝扭了,钻心疼。瘸着腿往阴影里跑。
身后没再传来脚步声。
可能觉得没必要了。
我不知道。
只管跑,穿过小巷,翻矮墙,钻进废弃工厂区。找到那个废料间,撬开门栓钻进去,反手顶上。
黑暗。只有路灯光从破窗户漏进来一点。
背靠门板滑坐到地上,喘得肺要炸。手心里的刺还在,血糊糊的。脚踝肿了。
我坐了很久。
久到呼吸平复,冷汗变凉。
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道裂,但还能亮。电量百分之三。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松了口气,又觉得空。
正要放下,屏幕自己亮了。
信息推送。时间显示是几小时前——我在林渡书房的时候。
发信人:苏晓。
手指僵住。
点开。
“林医生联系我,说可以帮我彻底‘看清’自己变化的本质和方向。他说你也会来。我去了。”
后面附了个地址。
林渡那个地下设施的入口。
血液好像不流了。
从脚底开始凉,往上漫,堵在喉咙里。
苏晓去了。
她自己去的。因为林渡说能帮她“看清”,因为林渡说“你也会来”。
她信了。
或者说,她不在乎信不信。她只在乎那个“看清”的机会。
林渡给了她诱饵。
顺便,用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碎玻璃碴扎进皮肤里,不觉得疼。
屏幕暗下去,电量耗尽关机。
黑暗里,我坐着。
外面风声呜咽。
我慢慢抬起手,看手心。血凝了,黑乎乎一片。刺还扎在里面,细小的,密密麻麻。
拔不干净。
就像我救过的人,一个个变了样。
就像我体内那些别人的碎片,咕嘟咕嘟冒泡。
就像苏晓,我唯一的光,现在走进了林渡准备好的笼子。
而我在这里。
躲着,瘸着,手里攥着个没电的手机。
我笑了一声。
干巴巴的,难听。
笑完了,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抖,控制不住。不是哭,是痉挛,从内脏里往外翻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
抬头,抹了把脸。手上血污蹭在脸上,黏腻的。
站起来,脚踝疼得龇牙。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到破窗户边,往外看。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发灰。
快天亮了。
低头,看手心。
看那些拔不干净的刺。
转身,拉开门栓,走进凌晨冰冷的空气里。
脚踝每走一步都疼。
但我没停。
方向是那个地址。
苏晓在那里。
林渡在那里。
一切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