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从背后追上来,把影子在面前的人行道上拉长,压扁。
引擎声低低的,像在爬。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手心开始冒汗。
车超过去,在前方五六米处靠边停下。黑色轿车,副驾车窗降下来。
林渡坐在里面。
他侧过脸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眼镜片反着冷白的光。
“上车吧。”他说。
声音平稳,像在邀请老友共进晚餐。
我站着没动。腿有点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僵。
跑不过车。喊了也没人。冲上去……他车里肯定不止一个人。
林渡等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陈默,”他说,“你知道你跑不掉的。”
他说得对。
从实验室到“摇篮”,每一步都在他眼里。那条铁丝网的破洞,也许根本就是他留的门。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你想怎么样。”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渡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常做,现在看着,像在调整瞄准镜。
“聊聊。”他说,“上车。”
我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仿佛有无尽的时间可以耗。
僵持了半分钟。
我迈开腿,走向车子。脚步沉,像踩在泥里。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气息。驾驶座坐着一个平头男人,没回头。
林渡升上车窗。
车子平稳启动。
没人说话。
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支路。路边有栋独栋小楼,三层,深灰色外墙,窗户都是单向玻璃。楼前有个小庭院。
车子驶入院门,停下。
林渡下车,替我开门。
“请。”
我下车,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庭院灯光很暗,只有门廊下一盏壁灯。林渡按了密码,实木门开了。
里面是玄关,铺着深色地毯。空气里有种混合气味——旧书,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
他领我走进一间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一张宽大实木书桌,桌上一盏绿罩台灯。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我没坐沙发,拉了把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离他近点。
林渡没在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分成明暗两半。
“喝点什么?”他问。
“不用。”我说,“直接说。”
他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默,”他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你发现了自己是什么,发现了我们做的事,然后逃跑。这些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我盯着他。
“预料之中?”
“当然。”林渡说,“从刘鹏车祸那条街开始,你走的每一步,我们都看着。你救苏晓,查李兆荣,找周晦,去那个废弃实验室……甚至你今晚从‘摇篮’逃跑,钻过那个铁丝网破洞,我们都清楚。”
他顿了顿。
“那破洞是我们故意留的。测试你的求生欲,也让你……喘口气。一直紧绷着,不利于后续工作。”
后续工作。
这个词让我胃里一抽。
“什么工作。”我说,“把我装进罐子?”
林渡笑了。
嘴角弧度精确,眼睛却没弯。
“罐子是个粗陋的比喻。”他说,“但内核没错。陈默,你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死神。你是个容器,一个非常特殊、非常珍贵的容器。”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普通的能力者,重置倒计时,只是把一个人所剩不多的人性,随机抽出来,塞给另一个人。过程粗暴,损耗大,结果也不稳定——你看到了,那些被塞入人性的人,会情感剥离,变成半成品。而失去人性的代价者,会空洞化。”
他语速平稳,像在讲解教科书。
“但你不问。”
“你是稳定容器。你的人性容量阈值高得异常,而且具备融合特性。每次重置,转移的人性并没有完全灌输给目标,有相当一部分——我们称之为‘杂质’或‘混沌’——滞留在你体内。你吸收,容纳,然后缓慢消化。”
我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呢。”
“所以,”林渡说,“你体内现在积攒的,不是单纯的人性。是无数人情感碎片的混合物,在你里面发酵,融合,变成一种……独特的能量。”
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计算达成时的光泽。
“我们设计的装置,‘摇篮’的核心部分,就是用来提取这种能量。把你体内融合后的‘人性混沌’抽出来,经过提纯、转化,变成一种稳定的、高纯度的燃料。”
燃料。
他又说了一遍。
“燃料。”我重复。
“对。”林渡说,“维持我们这种状态,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纯粹的理性很脆弱,需要稳定的人性基底来锚定。普通人的人性太杂乱,直接抽取会污染我们。而你体内那些经过融合的东西,正好。”
他摊开手。
“你是最理想的转化中枢。这不是零敲碎打的拯救,那是低效的污染扩散。这是规模化、定向的能源生产。”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们,”我说,“靠吃别人的人性活着。”
林渡微微皱眉。
“吃这个字眼,太情绪化了。我们是利用。就像人类利用石油。你体内那些东西,留在你那里,只会让你慢慢崩溃。但给我们,就能维持理性,推进进化。”
他声音放得更柔和。
“陈默,你不是在牺牲,你是在贡献。你那些无谓的愧疚,那些痛苦,都可以变成有价值的东西。加入我们,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背负一切。你会有同伴,有目标,有意义。”
我笑了。
不知道怎么就笑了,嘴角扯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意义。”我说,“把我当电池,抽干,然后你们接着活。这叫意义?”
林渡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点。
“你会活着的。”他说,“装置设计得很精密,会控制抽取速率,确保你作为容器的基本功能。你会一直存在,作为能源核心。这比你自己在外面挣扎,最后崩溃疯掉,要好得多。”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发出闷响。
“我不干。”
林渡没动,依然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台灯光从他下方打上来,在眼镜片上形成两块白斑,遮住了眼睛。
“你没得选。”他说。
书房门开了。
两个男人走进来,平头,深色衣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不远。没说话,也没动手,就那样站着。
压力像实体一样压过来。
林渡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点,垂眼看着我。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文物,珍贵,但需要清理。
“陈默,”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跑了第一次,我们让你跑,是测试。不会有第二次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肩,但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
“你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死神。”
他停顿,嘴角那点淡笑彻底消失了。
“你是我们等了很久的……”
燃料。
我看着他眼睛。
镜片后面,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的光泽,像在打量一件工具,一块矿石。
身后两个男人的气息像墙一样堵着。
林渡点了点头。
“带他去准备间。”他对那两人说,“温和一点。他很重要。”
一只手搭上我的胳膊。
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