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拐进后巷,扶着墙干呕。
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阳光被高墙切成窄条,落不到深处。空气里有垃圾和尿骚味。
吐不出来。
赵志强点击“下一局”的脸,林渡平稳的目光,苏晓精确到分钟的短信。这些东西在胃里结了块。
我直起身,抹了抹嘴。
脚步声。很轻,拖沓着。
馊味变浓了。带着体温的、移动的馊。我后背汗毛立了起来。
一只手猛地抓住我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指头像铁钳。我疼得抽气,转头。
周晦的脸几乎贴到我眼前。
他更脏了,头发胡子糊成一团。眼睛在污垢后面闪着浑浊的光,死死盯着我。呼吸喷过来,带着腐烂和药味。
“你……”我喉咙发紧。
他没说话,另一只手在怀里掏。动作很急,手指哆嗦,扯开油腻外套内衬。摸出一张纸片。
纸片皱巴巴,沾着黑黄油渍。他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冷,指甲缝里全是泥。
“去……”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皮,“去看看……”
我低头。纸上用歪扭的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用力,纸背戳出了凹痕。城西,“老机床厂”。
那地方我知道。废弃十年了。
“看什么?”我抬头。
周晦咧开嘴,露出黄牙。他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疯狂的急切。
“第一个……”他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像你这样的……最后待的地方……”
我心脏一缩。
“什么第一个?”我抓紧纸片,“什么叫像我这样的?”
周晦不回答。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画着看不懂的符号。嘴里念叨,语速越来越快,句子破碎。
“管子……锈穿了……水漏得到处都是……他们想堵,堵不住……嘿嘿……”
“谁想堵?”我追问,“周晦,说清楚。”
他忽然停下,歪着头,用那种浑浊又清醒的眼神看我。看了好几秒。
“你闻到了吗?”他轻声问。
“闻到什么?”
“你身上的味儿。”他抽了抽鼻子,“越来越浓了……快满了……他们肯定也闻到了……”
我后背发凉。
“他们是谁?林渡?”
听到这名字,周晦猛地一哆嗦。他像受惊的野狗缩起肩膀,眼睛瞟向巷子口,又转回来盯着我。脏污的脸上露出清晰的恐惧。
“别去他那儿……”他声音发抖,“别让他……把你装进罐子里……”
“罐子?”
“装起来……抽干……”他语无伦次,手指上下抽动,像模拟泵送,“你的,别人的,混在一起……然后点灯……一直亮……”
我头皮发麻。
“这个地址,”我举起纸片,“那里有什么?”
周晦不笑了。他盯着我,眼神忽然清明得可怕。
“去看镜子。”他说。
然后他转身就跑。
动作快得不像老人,佝偻的身影在巷子深处几个拐弯,消失。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又只剩我。
我站着没动,手里捏着那张油腻纸片。老机床厂。城西。
第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最后待的地方。
我慢慢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潦草。我凑近辨认。
“别带任何人。”
就这四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折起来,塞进裤兜最深处。布料摩擦指尖,油腻感好像粘在了皮肤上。
走出巷子,阳光刺眼。
街道依旧,车流人流,头顶数字闪烁。母亲牵着孩子,情侣说笑,老人打盹。那么普通。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纸片边缘。
第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在我之前,还有别人能看见倒计时?还能重置?他们后来怎么了?为什么是“最后”?
周晦说“最后”。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地址。一片灰扑扑的区域,“废弃工业用地”。卫星图上看,是几栋厂房,屋顶塌了一半,长满杂草。
很远。
去不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别去。周晦是疯子。可能是陷阱。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去看看。你必须去看看。第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最后待的地方。镜子。
林渡的脸浮现。他说,你是特殊的催化剂。他说,批量生产更高效的存在状态。
赵志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苏晓的短信要求精确到分钟。
我救过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不进骨头里。
去。
就现在。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可偏,”他说,“荒得很。”
“有点事。”我说。
司机没再问,发动车子。车汇入车流,朝城西开去。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行人。头顶数字像流动的星河。
我摸出手机,点开苏晓的短信。
“关于微表情持续时间数据,我重新校准了采样频率。你本周五下午三点后是否有空?需要约十五分钟补充观测。”
我盯着屏幕。
然后打字回复:“周五不行。改天吧。”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了一下。苏晓回得很快。
“好的。请提前至少二十四小时告知你可用的时间段,以便我安排校准实验。”
我看着那行字。
实验。
我把手机按熄,塞回口袋。车已开出市区,两边楼房变矮,变成平房和仓库。天空灰蒙蒙的。
越往西,越荒凉。
路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废弃广告牌漆皮剥落。远处出现厂房轮廓,像巨兽骨架趴在天际线下。
司机又看了我一眼。
“就前面了,”他说,“开不进去,路烂了。你得自己走一段。”
“行。”
车在坑洼的水泥路边停下。我付钱,推门下车。司机没立刻走,从车窗探出头。
“哥们儿,真不用我等你?”他问,“这地方……不太对劲。”
我摇摇头。
“不用。谢谢。”
司机看了我几秒,叹气,调转车头开走了。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真正的寂静。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杂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铁皮屋顶被风掀动的哐当声。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味。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纸片。又确认一遍地址。
没错。
面前是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通向那片厂房。红砖墙,窗户玻璃都碎了,黑洞洞像眼眶。屋顶瓦楞铁皮锈成褐色,有些地方塌陷。
我沿着小路往前走。
杂草刮过裤腿,悉悉索索。我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得很实。心跳在胸腔里敲着,不重,但清晰。
厂房越来越近。
能看到大门了,两扇对开的铁门,其中一扇歪斜着,露出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漆掉光了,锈迹斑斑。门楣上褪色的字:第三车间。
我在门口停下。
从缝隙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到地面堆着杂物轮廓,和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束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周晦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第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最后待的地方。
镜子。
我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