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在我家院子里站了多少年，我算不清了。阿螺也记不清。
她说她来那年树才碗口粗，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枝叶密密的，每年秋天照样开一树金黄，香得半条村都能闻见。
孙女的满月酒是在我家院子里办的。望天和林晓带着孩子回来，念云请了假赶回来，栓子家二小子端了一盆炖羊肉，王婆婆的孙媳妇送来一篮子鸡蛋。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坐了二十几号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阿螺抱着孙女坐在桂花树底下，小娃娃手舞足蹈地扑腾，一把抓住阿螺的白头发扯了两下。阿螺也不躲，低头冲她笑：“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手不老实。”
我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着她们。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阿螺脸上、娃娃脸上。风一吹，桂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了阿螺一肩。
我伸手帮她拂掉，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几十年前从水缸边上转头看我的一模一样。
“你瞅啥？”她问。
“瞅我媳妇。”
“老都老了还瞅啥。”
“老了也瞅。”
她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逗孙女了。
日子安稳得我都快忘了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可每年七月初三，我都会醒得特别早。那天早晨我烧火煮粥，阿螺从里间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我盛了碗粥递给她，她接过去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今早煮的稠。”她说。
“多放了半把米。”
她低头喝了几口，忽然说：“阿牛，今天是七月初三吧？”
我手里端着碗顿了一下。“嗯。”
她没再说什么，喝完粥把碗放在门槛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蹲下去摸了摸树根旁边那块土——埋壳的地方。
土面平平整整的，草长得密密的。她伸手扒拉了一下草叶子，底下是黑的潮润润的土。
她蹲那儿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又涨涨的，说不清是啥滋味。她在灶台边站定，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粥还有吗？再给我盛半碗。”
“有。”我给她又盛了一碗。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温温热热的。
后来孙女大了，念云接她爹娘去城里住些日子。我坐不惯省城的楼房，电梯上上下下的，脚底下不踏实。阿螺倒是挺喜欢，每天跟着林晓去公园遛弯，跟一群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回来跟我讲今天又认识了谁谁谁，讲得眉飞色舞的。
住了半个月，她说想家了。我收拾东西说走，她站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转身说：“走。”
回了村，推开院门第一眼看见桂花树。老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油绿油绿的。阿螺走过去摸了摸树干，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
进了秋天桂花开了，又是一树的香。我坐桂花树底下编筐子，阿螺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打盹。阳光照在她身上，花白的头发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手里的篾条停了，就安安静静地看她。
她睡着睡着忽然睁开眼了，发现我在看她，就咧开嘴笑了一下。
“又瞅。”
“嗯，瞅。”我说，“多瞅一眼是一眼。”
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我手背，然后闭上眼又睡过去了。风软软的，花香沉沉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一片两片，落在她衣襟上，落在她手心里，安安稳稳的。
后来有一天，阿螺坐在桂花树底下纳鞋底，纳着纳着针停了。我喊了她一声没应，又喊了一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有点散，但看见是我又聚起来了。
“阿牛，”她说，“我好像看见我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篾条掉地上。“你说啥胡话？”
“就看见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半只鞋底纳了一半。“还没纳完呢。望天上次回来还说脚冷，我想给他再纳双厚点的。”
“不急，你慢慢纳。”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捏着针又扎了一针。手抖了一下，针尖戳偏了，她皱了皱眉，拔出来重新扎。
我蹲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拿针的手。
“我来帮你顶着布。”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安安静静的，跟几十年前在灶台边回头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天特别晴，月亮又圆又亮。阿螺早早就躺床上了，我坐在床脚边攥着她的手。她手指头凉凉的，呼吸轻轻的，匀匀的。
快半夜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阿牛。”
“嗯。”
“那棵桂花树……别砍。”
“不砍。”
“明年还开花呢。”
“嗯，开。”
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很轻很轻。“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我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在她脸上慢慢展开，跟月光一样淡淡的，干干净净的。
然后她闭了眼。攥着我的手慢慢松了，松到一半又紧了一下，像舍不得似的。
我攥着她的手没撒开，一直攥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响。轻轻的，像什么壳裂开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站着，叶子上一粒一粒的露水。风吹过来，凉丝丝的，隐约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走到桂花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埋壳那块土。土面上冒了一小截新芽，嫩绿嫩绿的，两个小叶子展开着，上面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芽，嫩嫩的，凉凉的。
风又吹过来了。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满院子都是那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我蹲在树底下，晨光从东边山脊线上慢慢亮起来，照得那截新芽透亮透亮的。
我站起来，转身回屋。灶台上的锅还放着，米缸里还有半缸米，阿螺晾在绳上的衣裳还没收。屋里安安静静的，可好像又什么都不缺。
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白蒙蒙的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屋子暖烘烘的。
外头桂花树上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坠。落在埋着田螺壳那块土上，洇了一小圈深色。
我坐灶台前添了根柴火，靠着墙等粥好。
等粥好了，等天亮了，等下一季桂花再开。
等着等着，东边的天就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