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二十五岁那年回来过年,带了个姑娘。
姑娘叫林晓,是他师范的同学,扎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进门就甜甜地喊人,叔叔阿姨叫得亲热。阿螺欢喜得不行,把柜子顶上存了好几年的桂花拿出来泡茶,又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
饭桌上望天给林晓夹菜,林晓给阿螺夹菜,阿螺给我夹菜,我吃不下光看着她们笑。望天跟他娘长得很像,眉眼尤其像,林晓看了阿螺好几回,后来悄悄跟望天说:“你娘真好看。”望天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咧嘴笑了:“那当然。”
开春望天和林晓结了婚,在省城办了一桌。我跟阿螺头一回坐火车,阿螺晕车,靠在我肩膀上闭了一路眼睛。我侧头看她,她头发全白了,闭着眼安静地睡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啥好梦。
念云也回来了,在医院工作忙得很,请了两天假赶回来参加哥哥婚礼。她挽着阿螺的胳膊走在省城的大街上,阿螺走不快,她就放慢步子陪着,一路嘀嘀咕咕说医院的趣事。阿螺听着听着就笑,拍她手背:“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话多。”
婚礼上望天和林晓敬酒,望天端着杯子看了他娘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娘,谢谢你。”
阿螺摆摆手:“谢啥,喝你的酒。”
望天把酒干了,眼眶红了一下,转头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念云在旁边瞅着她哥的背影,小声跟我嘀咕:“我哥哭了吧?”
“没哭。”我说,“风大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念云撇嘴。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年秋天,林晓生了个闺女。阿螺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手托着她后脑勺,稳稳的。娃娃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嘴一瘪一瘪的。
“长得像望天。”阿螺说。
我凑过去瞅了一眼:“像你。眉眼像你。”
“你就知道说像我。”
“本来就像你。”
阿螺抱着娃娃轻轻晃了晃,嘴里哼起那个小调,软软糯糯的。跟几十年前哄望天念云的时候一模一样。娃娃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拳头攥着,呼吸匀匀的。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桂花树老得不行了,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风一吹,花香浓得化不开。
阿螺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困了。我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阿螺。”
“嗯?”
“你后不后悔?”
她没睁眼。“后悔啥?”
“从天上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桂花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粒桂花落在她头发上,我没去拂。
“阿牛,”她说,“我在天上待了几千年。几千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她睁开眼,侧过脸看着我。月光在她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
“可在这儿,我每天都能睡着。”
我攥住她的手。她手指粗糙了,指关节上有冻裂的旧痕,握在手里实实的。
“那就好。”我说。
她笑了笑,又闭上眼了。呼吸渐渐匀了,脑袋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坐在桂花树底下,月亮升到中天,白晃晃的。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
“阿牛,心善有好报。”
我攥着她的手没撒开。
“嗯,”我说,“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