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废骨
书名:桂花树下的田螺壳 作者:风铃梦天 本章字数:2891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白光散了。

 

我跪在泥地上,怀里抱着阿螺,两条胳膊箍得死紧死紧的。脑子嗡嗡响,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最先听见的是两个孩子拍门板的哭声,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急。

 

然后是风。桂花树叶子哗哗响,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低头看怀里的人。阿螺的脸埋在我胸前,头发散了一背。我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手心里全是汗。她一动不动。

 

“阿螺?”我叫她,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她没应。

 

“阿螺!”

 

我一只手抖着去探她鼻息——有气。细细的,热热的,拂在我手指头上。

 

她活着。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下去,差点栽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头发上,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在我怀里慢慢动了一下。手指头勾住了我的衣襟,攥得很轻。

 

“……阿牛。”

 

声音虚得跟蚊子哼似的。可我听见了。我低头看她,她眼睛半睁着,脸上全是汗,嘴唇上一排血印子,脸白得像月亮一个色。可她嘴角在动——一点一点往上翘。

 

“我没走。”她说。

 

我嗓子眼堵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头冰凉凉的,碰了碰我额头又碰了碰我鼻尖。“你哭啥……”

 

“我没哭。”我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我抱着她站起来,两条腿打着晃。院子里那两个金甲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天上那片紫黑色的云也散了大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桂花树一半亮一半暗。地上那把银链子也没了,只剩桂花花瓣落了厚厚一层,被风吹着打旋。

 

我抱着阿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头打开了,望天站在门槛上,脸上挂着泪道子,仰着脑袋看我。

 

“爹,娘咋了?”

 

我低头看着他。五岁的娃,眼睛又大又圆,红通通的,嘴角还一瘪一瘪的。他身后念云抱着他的腰,缩在他后头,露出半张脸。

 

我蹲下来,一只手还托着阿螺,另一只手摸了摸望天的头。“没事。娘累了,睡一觉就好。你带妹妹上床,爹照顾娘。”

 

望天看了他娘一眼,没再问。他转身拉住念云的手往屋里走,走到里间门口回头又看了我一下。那眼神不像五岁小孩的眼神,沉沉的,好像啥都懂。

 

我把阿螺放床上。她身上那件青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我找了块干布子给她擦脸擦手,擦到她手腕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腕内侧那道青纹没了。干干净净的,跟普通人的手腕一样。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仙骨废了。她现在是凡人了。

 

生死轮回、生老病死,以后她都跟我一样了。

 

我蹲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脚边上没合眼。阿螺烧了大半夜,额头烫得跟炭火似的,我一遍一遍拿凉布巾给她敷。望天半夜从里间跑出来一次,光着脚站我旁边,小声问:“爹,娘烫。”

 

“没事,退烧了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那件小褂子脱下来盖阿螺脚上,然后回里间了。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头,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天亮的时候阿螺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端着碗米汤一口一口喂她,她喝了小半碗又睡过去了。

 

第三天她坐起来了。靠着枕头,把念云搂在怀里摸她脑袋。念云趴在她胸口一声不吭,小手攥着她衣裳不撒开。

 

第七天她下地站了一会儿,腿软的,扶着床沿慢慢挪到门口。我蹲院子里劈柴,每隔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她在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晒着太阳一句话没说。

 

第十天她开始扫地了。扫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埋壳那块土上冒出了一截嫩芽,绿油油的,两个小叶子刚展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回头冲我笑了。

 

“树要长新枝了。”她说。

 

那笑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眉眼弯弯的。

 

我蹲她旁边也看了会儿那芽,指甲盖那么大,嫩得透亮。

 

从那天往后,日子就一天天照常过了。

 

阿螺彻底没了仙力。做饭偶尔糊锅,洗衣裳手会裂口子,挑水挑半桶就累得喘。有一回她把一锅粥熬成了黑炭,端着锅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阿牛,我现在跟你一样了。”

 

我说:“一样好。一样的才是一家人。”

 

她笑了一下,把黑锅放灶台上,又添了水重新熬。

 

望天上了村小,每天走三里山路,书包里装着阿螺蒸的苞谷面馍馍。念云天天跟在哥哥屁股后头转,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写字,歪歪扭扭的。阿螺有时候捉住她的手教她写,“念”字上今下心,阿螺说这个字意思是“心里头装着今天”。

 

我蹲灶台前烧火听见了,手上顿了一下。

 

望天十五那年,念云十三。阿螺生了场病,躺了七八天才好。病好了以后头发里多了不少白丝,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

 

有天晚上她坐桂花树底下纳鞋底,我搬小凳坐旁边劈篾条。桂花正开着,一树金黄,香气沉沉的。她纳着纳着忽然说:“阿牛,你说我老了以后啥样?”

 

我手里篾条没停:“老了也好看。”

 

“你就会哄人。”

 

“我不哄你。说的真的。”

 

她没再说话。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细的,跟多年前一模一样。桂花花瓣从树上落下来,飘了她一肩膀。

 

我伸手替她拂掉,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她眼角的纹路淡淡的,安安静静的。

 

我把手里那根篾条编完了。是个小筐子,巴掌大,圆圆的。

 

“给你装针线。”我说。

 

她接过去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编得比以前好。”

 

“跟你学的。”

 

她把小筐子放在膝盖上,继续纳鞋底。桂花香了一院子。

 

望天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师范。走那天早晨,阿螺天没亮就起来包了好几十个粽子,草绳串了四串让他带上。望天站院门口背着行李,人比他爹还高了,下巴冒了一圈青茬。

 

阿螺帮他整了整衣领,整了好几下,最后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望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坡底下回头喊了一嗓子:“爹娘保重!”

 

阿螺笑着摆手,等他转过弯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我侧头看她,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念云晚两年也考出去了,学的医。送走闺女那天晚上,阿螺坐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脸。她眼角纹路比前些年又密了些,头发里白丝多了不少。

 

“都飞出去了。”她说。

 

“嗯。”

 

“就剩咱俩了。”

 

“嗯,”我说,“在呢。一直在。”

 

后来日子就只剩两个人了。两个人吃饭,两个人下地,两个人坐门槛上看月亮。桂花树一年比一年大,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落一地金黄,阿螺拿扫帚扫成堆装布袋子里存着,说给孩子们留着泡茶喝。

 

其实孩子们过年才回来一回,可阿螺每年都存,柜子顶上一溜排开。

 

后头那几年我俩都不太下地了,地包给了栓子家的二小子。白天阿螺在桂花树底下支个小马扎坐着纳鞋底,我搬个小板凳坐旁边劈篾条编筐子。她纳着纳着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有时候靠着树就睡着了。

 

我就停下手里的活儿不出声,靠着椅背看她睡。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她脸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瞅着还是好看。

 

有一回我盯着她看久了,她醒了睁开眼发现我在看她,就笑了下。

 

“看啥呢,老都老了。”

 

“老了好。老了就不用怕你跑了。”

 

她没接话,伸手过来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那会儿是夏天,凉丝丝的握着正好。桂花树上一串一串的花苞还没开,可已经能闻到隐约的香气了。

 

我攥着她的手,想着这片院子这棵桂花树这几十年——想着那年夏天从干裂的溪沟里踢到的那个田螺,想着她站在水缸边上的第一个早晨。

 

想着想着,天就黑了。月亮升起来,桂花香味在风里散开,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握着她手没撒开。她也攥着我的,没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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