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比一天慢。
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推门看西山。那片紫黑色的云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可不管在不在,我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一天比一天紧。
阿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却一天天瘦下去。她照常做饭洗衣,可动作明显慢了,有时候扶着灶台站着歇气,额头上一层细汗。我说你别干了歇着,她说没事,庄稼人哪有那么娇气。可我看她蹲下去捡柴火,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停了半晌,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望天五岁了,成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念云三岁,跟在哥哥后头摇摇晃晃地跑。阿螺看着他们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可那笑底下有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在晃,晃得我心里不踏实。
进了八月,桂花打苞了,满树青绿的小疙瘩,闻着已经有隐隐的香气。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阿螺坐在桂花树底下纳鞋底,两个娃在院子里疯跑。我蹲门槛上劈篾条编筐子,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苞那股清甜的味儿。
我看了阿螺一眼,她低头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天忽然变了。
风猛地停了。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院子里的蝉也叫到一半没了声,跟被人掐断了似的。空气忽然压下来,沉甸甸的,胸口闷得慌。
我抬头往天上看——月亮还在,可月亮周围的云慢慢变颜色了。从白变灰,从灰变紫。跟那天西山上的紫云一模一样。
阿螺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手指头,她倒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冒血珠子的指尖,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天。
她脸白了。
“阿牛。”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望天和念云进屋。”
“咋了?”
“别问了。带他们进去。把门关上。”
两个孩子还懵着,望天仰着脑袋看他娘:“娘,咋了?”
阿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嘴角翘了一下:“没事,你跟妹妹进屋,把窗户也关上。娘待会儿叫你们再出来。”
望天看着她的脸,没再问了。他拉住念云的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螺冲他笑着摆了摆手,等门关上了,她脸上的笑才慢慢落下来。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面朝天上那片越压越低的紫云。
我站在她旁边,一把攥住她的手。凉的,冰凉冰凉。
天上那团紫云裂开了一道缝。紫黑色的云层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缝隙里头透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落到院子里的时候,我眼睛被晃得睁不开,退了两步。
光散了。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两个,穿金甲的,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不止。浑身上下亮堂堂的,照得院子跟白天似的。他们手里各提一条银白色的链子,链子坠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那声音沉沉压下来,跟钟撞在铁板上一模一样。
“六公主,十年刑期已满。王母有旨,命你即刻回天宫领罚。抗旨不归者,雷劫加身,形神俱灭。”
阿螺站着没动。我攥着她的手,她手指在发抖,可脊梁挺得直直的。
那个金甲人又开口了:“公主,请随我等走吧。”
阿螺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慢慢覆上去,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金甲人。
她没有跪。两条腿直直立着,声音发着抖,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天将大人,容我几日。给我几日就好。我家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得娘。我夫君他……他什么都没做错。求求你们宽限几日。”
金甲人手里那条银链子晃了晃,金属声细细碎碎的。“公主,天规如山,非我等能做主。时辰到了,今夜就得走。”
阿螺的肩膀塌了一下。她慢慢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我一步跨到她前面,挡在她和那两个金甲人中间。
“你们谁都不许带她走——”
那个金甲人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浑身一重,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凡人,”金甲人声音平平的,“此事与你无关。”
“她是我媳妇!咋就跟我无关了!”
金甲人没理我,视线越过我落在阿螺身上。“公主,请做决断吧。”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哭——望天的哭声,奶声奶气的,尖尖地穿过门板。“娘!娘你在哪!”
紧跟着念云也哭了,俩孩子拍着门板,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阿螺浑身猛地一颤。她从我身后冲出来,面朝着两个金甲人——
“扑通”一声。她跪下了。
两只手撑在泥地上,桂花树底下的土沾了她一手。她散下来的头发铺在地上,乌黑乌黑的一片。
“天将大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句,“我求你们。我肚子里还有一个。让我把他生下来。让我把孩子们养大。让我跟阿牛过完这辈子——生老病死,我都认。”
金甲人沉默着。手里的银链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紫云越压越低,低得快要挨着桂花树的树梢了。月光一点都透不下来,整间院子被紫黑色的阴影笼着。
我冲过去跪在阿螺旁边,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浑身冰凉,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们——”我抬起头看着那两个金甲人,嗓子眼堵着一团火,“你们谁要是动她,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金甲人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说话。
可那一眼下来,我浑身像被山压住了,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嘴张着,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金甲人把银链子提了起来——
阿螺从我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可她没再看那两个金甲人。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她的嘴型是三个字——
“别怕我。”
银链子落下来了。
院子里一片白光。紫云翻涌,天摇地动。
我的眼睛被光刺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听见阿螺在我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像当初那个田螺壳裂开一样轻。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