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安稳了没几天，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阿螺还是那个阿螺，做饭洗衣裳下地干活一样不落。可有时候她干着干着就停了，手里捏着把菜刀愣愣地盯着窗外，喊她两三声才回过神来。
有一回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都烧到灶膛外头了，她还盯着火苗发呆。我赶紧过去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没说啥。
“你咋了？”我问。
“没咋。”她站起来拍拍衣裳，“饭马上好。”
可我知道有事。她不说，我也没法问。
倒是村里人来找她帮忙的越来越多了。隔壁二狗家的娃儿夜里老哭闹，阿螺拿艾草煮了水给孩子擦脚心，当天晚上就不哭了。栓子他爹老寒腿犯了，阿螺上山采了几把草药熬成膏贴了两天，老头子拄着拐棍自个儿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
东家问西家问，全是找阿螺的。她来者不拒，帮完也不要啥，顶多收把菜或者几个鸡蛋。
栓子悄悄跟我说：“你媳妇这手本事搁从前那就是活菩萨，可得看好了别让人拐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想的是她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要看能看住啥？她想走，一个田螺壳能留住？
可那天晚上，我心里头那点不安，忽然就有了形状。
收工回来天刚擦黑，阿螺在灶台前忙活，我蹲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天忽然暗下来了，我抬头一看——
西山那边涌过来一片云。紫黑色的，厚厚地压在天边上，跟别的云不一样。别的云被风吹着走，那一片云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天上的一团墨。
风忽然停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蝉也不叫了。整座村子安安静静的，静得吓人。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扔了斧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脚刚迈过门槛——
“咣当”一声。
灶台上一个碗掉地上摔了个粉碎。阿螺站在灶台前，手还伸着，像刚去够什么东西没够着。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直哆嗦。
“咋了？”我几步冲过去。
她没看我。她盯着窗户外头，盯着那片紫黑色的云。
“阿螺？”
她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脚边碎了一地的瓷片，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手指头被碎瓷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管。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飘，“手滑了。”
可我知道不是手滑。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望天拿筷子戳碗里的南瓜块，戳得满桌子都是，她也没像平常那样说他。念云伸手要她抱，她抱起来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念云哼哼了两声才松开。
吃完饭她早早把俩孩子哄睡了。我躺外间床上，听见她在里间翻来覆去，草席窸窸窣窣响了半宿。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阿牛。”
我猛地清醒了。“嗯？”
“你醒着？”
“醒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隔着土墙，她的声音细细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信不信命？”
我愣了一下。“啥命？”
“就是……有些事定了就改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翻身坐起来。“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咋了？”
那边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说了一句：
“我今天看见那片云了。紫黑色的，压在西山上头不动。”
“那云咋了？”
“那是天兵过境的云。”
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阿牛，我的期限快到了。天上的规矩，到了日子就得回去。”
“可壳……”
“壳能留住人，留不住天规。”她说，“王母定的日子是七月初三。差一天都不行。”
我嗓子发干，攥着被角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你咋知道的？你不是说仙骨还在、还能感应天象？”
她没答。墙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阿牛，”她说，“你怕吗？”
“我怕啥。”
“怕我走了。”
我没吭声。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窗户纸上白晃晃的。我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
“怕。”我说，“可我不拦你。你要走，我刨壳还你。”
墙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
“睡吧。”她说，“还有时间。”
“还有多久？”
“秋天过完，冬天过完，春天过完，就到夏天了。”
我在心里算了算——四个季节。也就是不到一年。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看天。早上起来先推开门瞅一眼西山，晚上收工回来再瞅一眼。我怕看见那片紫黑色的云，又怕看不见。
日子照常过。稻子收了，晒了，打了，装进麻袋垛在偏屋里。秋天来了，桂花开了，满院子金黄的花瓣落了厚厚一层。阿螺拿扫帚把花瓣扫成堆装布袋里，说留着泡茶喝。我看着她在桂花树底下弯腰扫地的背影，腰身好像圆润了一些，动作也比以前慢了。
我蹲门槛上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有了？
那天晚上我憋不住问了。阿螺坐在床边缝补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细的。我蹲她旁边，嗓子眼堵了半晌，磕磕巴巴地问：“阿螺，你……你是不是……”
她没抬头：“是不是啥？”
“就是……有了？”
针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你才看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
“多久了？”
“两个多月。”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心里头又涨又慌。有娃了。我的娃，她的娃。
可她的期限，也在一天一天地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可一个梦也没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头鸟叽叽喳喳地叫，阿螺在灶台前忙活的声响从里间传出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
我翻身坐起来，忽然听见窗外风里裹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声音——像铁链子在地上拖，又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生锈的钟。
我猛地推开窗。
外面啥也没有。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上一滴露水正往下坠。
可西山那边，天边刚刚泛白的地方，有一小片云——紫黑色的，一动不动。
我的手攥着窗框，攥得指节发白。
日子在往前走。可那朵云，好像也在往前走。
一天比一天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