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螺说要嫁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她说“不用刨那壳,我不走”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扎扎实实的。我当时没哭,可后半夜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桂花树叶子上的时候,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王婆婆。
她坐在老地方剥豆子,听我说完来意,手里的豆子停了。
“阿牛,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不是凡人,你知道吧?”
“知道。”
“跟神仙过日子,有跟神仙过日子的难处。哪天她走了,你受得了?”
我没吭声。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回。每次想到底,答案都一样。
“婆婆,她留下来一天,我就当一天媳妇待。她要是真走了,我认。可她在一天,我就想跟她正正经经过日子。”
王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末了摇摇头,嘴角却翘了翘。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蓝布,里头包着两把挂面、一包红糖。又去鸡窝摸了六个鸡蛋,拿草绳串好。一样一样递到我手上。
“拿回去。算是你家聘礼。咱家穷,也不能太寒碜。”
我瞅着手里的挂面和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母鸡的体温,热乎乎的。嗓子眼堵得厉害,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婆婆就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堂屋那张歪腿桌子上。阿螺从灶台边过来,站桌子跟前看了看,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灶膛里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螺。”我叫她。
她转过身,背对着火光,脸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我知道你是天上的仙女。跟我这个穷庄稼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我就想问你一句——”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她忽然笑了。
“你都把壳埋了,我还能去哪?”
“那不一样!”我急了,“埋壳是我使的手段。你现在要想走,我这就刨出来还你。我不强留。我就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她收了笑,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顺着门缝铺进来,银白的一道,正好落她脚边。
她抬起头,眼睛里头亮亮的。
“阿牛,你这个人啊,穷是穷了点,可心是热的。我在天上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人像你这样把我当个人看。你天天晚上对着空屋子说‘多谢了’,你以为我没听见?”
我愣住了。
“你是头一个让我想留下来的人。”她说,“不用刨那壳,我不走。”
那天晚上她炒了鸡蛋,下了挂面。热气腾腾两碗面,她一碗我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吸溜。面汤有点咸了,可我觉得这是我二十七年里吃得最香的一顿。
又过了两天,王婆婆亲自跑了一趟,带了一碗腌酸萝卜,算是给两家做了个见证。栓子家帮我把偏屋拾掇了出来,里头我爹留下来的那张木床擦得锃亮,铺了阿螺从山上割的茅草编的席子。栓子媳妇把她压箱底的一块红布翻出来,剪了个窗花,贴窗纸上了。
啥都简简单单的。可那天晚上我站院子里,瞅着窗纸上透出来那点红彤彤的光,忽然觉得我这间破屋子,好像也能叫新房了。
阿螺从屋里出来,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用木簪子拢了起来。她站门口看着我,没说话,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我也看她,心里满满当当的,脚底下又觉得发虚。这个从天上下来的女人,往后是我媳妇了。
我使劲掐了一把胳膊——疼。不是做梦。
成亲那天没办啥酒席。栓子家端来一锅炖鸡,王婆婆送了一坛子米酒,栓子媳妇扯了二尺红布给阿螺做了个头绳。就这三样东西,外加院门口贴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双喜字,就算把事儿办了。
栓子喝了半碗酒就开始闹腾:“阿牛你好福气啊,这么俊的媳妇上哪整的?快交代咋骗到手的!”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阿螺在旁边笑,给我倒了一碗米酒递过来:“今天高兴,多喝点。”
我就真多喝了两碗。后半夜脑子不太清醒了,只记得阿螺扶我进屋的时候,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那以后日子就踏实下来了。阿螺把那间偏屋收拾得有鼻子有眼的,墙上贴了她自个儿剪的窗花,窗台上摆了个粗陶罐子,插了几枝野花。她每天赶在我起床前就把早饭做好了,一碗热粥一碟咸菜,有时候还卧个荷包蛋。我说留着她自己吃,她说你天天挑水比我累,你得多补补。这话听多了我就知道拗不过她,乖乖吃就是了。
村里的旱情松动了些。八月底下了两场小雨,虽然不大,好歹把地皮润透了。稻子灌了浆,一天比一天饱实,远远望去金黄金黄一片。村里人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忘事。我有时候忙活一天躺床上,迷迷糊糊地忘了时间,忘了她是谁从哪来的,就觉着她是我媳妇,是我阿牛的女人。
可那天晚上,她蹲在院子里洗手。月光照在她手腕上,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青纹,跟桂花树的叶脉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那纹路我以前没见过。
“阿螺,”我走过去蹲她旁边,“你手腕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抬头冲我笑了笑:“没事,蹭的灰。”
可我知道那不是灰。
那纹路在月光底下微微发着光。淡青色的,跟当初田螺壳上那些金纹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沉。
天上的东西,是不是还在她身上留着?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那边她的呼吸匀匀的,轻轻的。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怎么也压不下去——
壳埋了。人留了。可天上的规矩呢?
王母娘娘要是派人来抓她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天上裂开一道缝,紫黑色的云从缝里涌出来。两个浑身金光的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银白色的链子。
阿螺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
她在哭。
我猛地惊醒了。天还没亮,外头黑漆漆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翻身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月亮挂在树梢上,白晃晃的。
什么都没有。
我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可那个梦里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阿螺跪在地上,银链子反着冷光。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是把手压在枕头底下,像是要压住什么。
离明年七月初三,还有十个月零几天。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着数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