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螺住下以后,我头几天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扫地我蹲院子劈柴,她做饭我坐门槛编筐,她晾衣裳我跑去打水。有一回她洗完衣裳往绳上搭,竹竿歪了,衣裳“啪”掉地上沾了一身灰。她弯腰捡起来再搭,竹竿又歪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把竹竿搭稳,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晾上去。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手倒挺稳的。”
耳朵根一热,我转身快步走开,差点撞门框上。
日子长了慢慢就惯了。墙缝裂了,她糊黄泥抹平。屋顶漏雨,她爬上去翻瓦。我在底下仰着脖子瞅,心悬在嗓子眼——她低头冲我喊:“往边上站,瓦灰迷眼。”
瓦翻好那晚落了雨。屋里干干爽爽一个水洼没有。我盯着地面看了半天,鼻子酸酸的。
她不知打哪儿弄来半床棉被、一把缺嘴茶壶、两个磕边碗。我问哪来的,她说跟栓子媳妇换的,拿编的草鞋换的。我这才看见她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皮破了,红通通的。
“疼不疼?”
“比你天天挑水磨的肩膀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二十七年的破土房,像个家了。
没几天村里就传遍了——阿牛家来了个女亲戚,跟画上的人似的。栓子媳妇头一个跑来,嘴上说来送菜,眼珠子从阿螺头发丝转到脚后跟,转了三圈不停。回去跟栓子说:“那模样,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栓子扛锄头来找我下地,路上拐弯打听那姑娘是哪儿的。我说远房表妹,家里遭了灾来投奔。
栓子瞅我一眼,那眼神摆明不信,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命好。”
命好?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总觉得跟做梦似的,怕哪天醒了人就没了。我偷偷跑去桂花树底下看过好几回,埋壳那块土被我拍得瓷瓷实实。不敢刨,怕一动她就真走了。
田里的水还得挑。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擦黑回来,肩膀上的水泡好了磨、磨了好。
有一天她忽然说:“我去给你帮忙。”
“田里脏,水浑,你一个姑娘——”
她不听,提个小桶跟在我后头就走。到了山塘边学我的样子舀水。第一桶没拎起来,桶绳勒得手心通红。第二桶咬着牙拎了,晃晃悠悠两步,泼了半桶。
我忍不住笑。她瞪我:“笑啥?头一回干,不兴慢点学?”
后来她天天跟去,从来没喊过累。有一回我回头看她,挑着两个半桶水走在田埂上,太阳从她背后落下去,整个人镀了一层黄澄澄的边——跟她壳上金纹一模一样。晃得我眼睛发酸。
赶紧扭头接着走,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进了八月,稻子抽了穗。虽然稀稀拉拉,到底没旱死。村里人都松快了不少。
那天收工回来,我在院门口洗手。阿螺隔着窗户喊:“阿牛,我渴了,倒碗水。”
我回屋提壶倒了一碗端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手背,凉丝丝的。
她低头喝水。我转身要走,她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
“阿牛,你别怕。我不走。”
我没敢回头,怕她看见我眼圈红。闷声说了句“知道了”,快步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底下站了很久。
月光碎碎地漏下来,落在埋壳那块土上。硬邦邦的,壳还在底下。
晚上躺床上,隔着一道土墙能听见她翻身窸窸窣窣的声响。屋子缝儿都糊严了,灶膛里那点热气暖暖地烘着,跟以前的阴冷潮气压根儿两样。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起王婆婆那句“你心善会有好报”。
这报太大了,我怕受不住。可又怕老天爷反悔,把这好报收回去。
那就留一天是一天吧。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罚在人间待十年。今年是第四年。到明年七月初三,正好满十年。
还有十一个月。
墙那边她的呼吸声匀匀的,轻轻的,像蜻蜓落在水面上。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一个月。我得好好过。
可我心里隐隐发慌——天上的事,由得她自己说了算吗?
壳埋了,人留住了,可那天上的规矩呢?王母娘娘要是派人来抓她回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一凉。翻身坐起来,盯着黑漆漆的窗户发了半天呆。
窗外桂花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悄悄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