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牛,落山村最穷的光棍。
今年入夏一滴雨没下,田里的稻子蔫头耷脑。我每天跑两里外山塘挑水,肩膀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
那天下午,我瘫在干裂的溪沟边。脚尖踢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拳头大的田螺,青灰壳上绕着金纹,壳边缺了道口子,渗着黏液。
我第一反应是煮了吃。好些天没沾荤腥了。
可那田螺缩在壳里直打颤。我看了半天,没狠下心。揣进竹篓带回了家。
家里就一口水缸,我爹留给我娶媳妇用的,一直空着。我把田螺放进去,丢了片烂菜叶子。
当天晚上做了个梦。水缸里冒青光,有个女人的声音贴着耳朵说:“阿牛,你心善。会好起来的。”
我猛地惊醒。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正照在水缸上。水面漾着一圈圈的细纹。
盯了半宿,啥也没再发生。
第二天从田里回来,天已黑透。我推开门,愣住了——
灶台上摆着三碗菜:清炒南瓜藤、干辣椒炒腊肉、绿油油的汤。旁边一大碗白米饭,腾腾冒热气。
屋里没人。门窗关得好好的。
我伸手摸碗沿——烫的!刚出锅!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目光移到水缸那边——那只田螺爬到缸沿上了,壳上金纹在灶膛火星里一闪一闪。
后背“嗖”地全凉了。
那桌饭我没敢动,抱锄头靠床头坐了一整夜。啥也没发生。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我一回来,准有热饭菜等着。
扛到第六天,我实在扛不住了。腊肉的香抓心挠肝地往鼻子里钻。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新米软糯回甜,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吃完,我对着空屋子说:“不管你是谁,多谢了。”
灶膛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在应我。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两个馍馍去找村东头的王婆婆。她八十七了,见的事多。
她坐在门口剥豆子,听我说完,手停了。
“那田螺,壳上有金纹,还有缺口?”
“是。”
王婆婆压低声:“阿牛,你捡着宝贝了,也捡着麻烦了。那东西不是凡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明天假装出门,半道偷偷折回来。等水缸里有了动静,你就冲进去——把她搁枕头底下的东西拿走,埋到门口桂花树底下。那东西一没,她就走不脱了。”
“里头……是个人?”
王婆婆没答,摆摆手:“去吧。”
我转身走,她在身后补了一句:“阿牛,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那天晚上,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水缸。缸里泛着幽幽青光,一圈一圈地漾。
我盯着看了大半宿。天快亮时咬了咬牙——
扛起锄头出门,到村口拐弯,等了一袋烟工夫,又蹑手蹑脚绕回来。
院门虚掩。我闪身进去,贴墙根挪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瞅——
水缸水面动了。田螺壳慢慢浮上来——
“咔”的一声轻响。壳口裂开一道缝。
一团青光从壳里漫出来,在水缸上方聚拢,越缩越紧,越缩越亮——
光线散了。
水缸边上站着一个姑娘。青布衣裳,乌黑头发,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好看得我没法说。
她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从柜里摸出两个鸡蛋——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她吓了一跳,鸡蛋“啪”地掉地上,蛋液淌了一地。她转身看见我,脸“唰”地白了。
“你……”
我扑到床头,掀开枕头——底下果然放着那个青灰色的田螺壳!
抓起来就往院子里跑。
“别!”她在后面追,“你别——”
我跑到桂花树底下。三两下刨出个坑,把壳塞进去,双手拍实了土。
转过身来,她站在屋门口。脸上不像刚才那么白了,安安静静地望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把壳埋了。我就回不去了。”
我嗓子发紧:“你……你是啥人?”
她垂下眼睛:“我叫阿螺。天上犯了天规的六仙女。罚在人间待十年。”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桂花树叶子哗哗响。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光:“阿牛,你胆子不小啊。”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扑通扑通跳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她往前迈了一步:“你把壳埋了,我就不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月光下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青布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我盯着她,喉咙里挤出了一句——
“你……会留下来吃饭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
“行啊。”她说,“饭我做。”
天边泛起青白。落山村的第一缕晨光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个青布衣裳的姑娘身上。
她转身往灶台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牛,”她说,“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跟梦里那句话说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心想——
不管你是人是仙是妖是怪。我这辈子,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