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办到第五天的时候，来的已经不止京城的百姓了。有人在望远镜棚前排了第三次队，有人从城外赶了十几里路来看水力翻车模型转轮怎么自己转起来。广场上的人潮从入口蔓延到出口，十个棚子前排的队形交错穿插，像一根被打乱了顺序但还在各自位置上继续运转的线轴。王大柱站在广场高处那级石阶上，从早到晚看着人流进进出出，嘴角的弧度在第五天已经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表情，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就会自己待在那里。
那个南方商人走进广场的时间大约是午后。他穿着一身暗色的短衣，料子不是大梁常见的棉麻，织得更细密，袖口和领口的剪裁方式也和本地不同。他先是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右到左扫过整排棚子，像是在做某种分类。然后他走向了望远镜棚子，站在木桌前面，没有排队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铜筒。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排队的几个人换了三茬。久到值班的学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以为他要上前试用但每次他都没有动。他站在桌前三尺的位置，既没有伸手去碰铜筒，也没有侧过头问问题。他只是看着它。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又从袖中摸出一截极短的炭笔，开始画。他的动作不快，但精确，每一笔都沿着他视线扫过的铜筒表面曲度走。他画了铜筒的长度、两端的粗细对比、透镜安装处略鼓出来的那圈铜箍的位置、底座与桌面之间的倾斜角度。他的炭笔在纸面上走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他画完一根筒之后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画另一侧的结构线，大约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王大柱注意到了他。他先是注意到那个人站的时间比别人久，然后注意到他的手在动，有东西正在桌面上被移动。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加重，就是在广场的人潮里正常地走近。他站在那个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下正在画的东西——铜筒的侧面轮廓已经完成了大半，铜箍的位置标记了出来，筒口内部的暗色区域被用虚线填满了。王大柱伸手按住了那张纸的边角。他的手掌落在纸面上方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让它停在那里。南方商人抬起头，他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白了大约两个色度，像有人把一层薄薄的灰从上方均匀地筛落在他脸上。他的炭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被带进了学坊的工棚里。工棚里的油灯在白天没有点，光线从天窗和门洞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块不规则形状的亮区。南方商人跪坐在靠墙的一张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方，手指交叠着，指尖泛白。他低着头，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但声音没有送出来。王大柱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身体前倾的角度已经表明他准备好质问对方。南方商人忽然伸手进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他的动作太快，王大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抬起来准备格挡——但商人没有做任何攻击动作。他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后双手举过头顶，指尖捏着信封的边角："我不是偷艺的。"他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明显的南方口音，语调起伏和大梁京城的习惯不同。"我家国主有封信要转交神机将军。"
李响从工棚里间的桌子后面站起来。他走过来从商人手里接过了那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纸，没有封蜡，只对折了一次用细麻绳扎了一道环。他解开麻绳，展开信纸。纸上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的笔画顺序不对，有些字的左右结构被写反了，个别字甚至像是完全凭印象画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整封信的意思连在一起看也很清楚——"神机将军殿下，小国偏居南方，闻大梁有奇人奇术，望远镜可观远，传声筒可越山。愿遣子弟来学，以科技之道结两国兄弟之好。不敢妄求，求一师足矣。"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墨笔画上去的简易印痕，像一种简单的标记方式。
李响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他是逐字读的，第二遍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结两国兄弟之好"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把信纸放平在桌面上，抬起头问："你们国主怎么知道我的？"
商人抬起了头。他的脸色比刚进工棚时恢复了一些，不再那么白了。他开口回答的时候语速比刚才自然了很多，像是终于从恐惧过渡到了传达信息的状态："将军打北狄、抓博古特的事，南边海上早传遍了。"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从自己身前的空间一直延伸到门外，"商船把消息带到我们港口的。每条船来了都有人问，问大梁是不是有个能用铜镜子看穿几十里地的将军——问得多了，国主就派人去打听。打听了半年，才知道确有其人。"
王大柱从李响身侧凑过来看那封信，他从李响肩膀上方伸头过去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然后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被同类事物的特征触发了记忆连接之后的松动感："这字写得比我的土豆圆还难看。"他评价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意思是清楚的。"
商人赶紧解释："我们国主学了大梁半年汉字，"他把"半年"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像是要强调这个时间跨度能学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就学了这么多。"李响把信折好放回桌面。他没有立刻说"可以"或"不可以"，而是把信重新折成原来的形状放在桌面一个固定的位置。他问了一句："求学可以。"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按照顺序排好，方便对方一次听完。"但我有条件。"
商人坐直了身体。
李响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来的人能听懂大梁话。"他又伸出第二根："第二，学成之后回你们国家，不能只为自己用。"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这第三条要不要说得更具体还是保持当前的表述就已经足够精确。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每年派一艘船来，把你们那边的新东西也带给我看看。"商人一一记下。他从怀里重新掏出那张用来画望远镜草图的纸，翻到背面开始记录，字写得比刚才的画更急但依然有章法。他记完最后一个条件之后把纸叠好放回怀里。他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动作连贯，像一扇门从关闭到重新打开的过程被压缩进了同一组动作里。李响送他到学坊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了。商人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李响。夜色还没完全降下来，但门内的油灯已经开始亮起来，逆光从李响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在门槛处形成了明显的剪影。商人开口问了一句："将军，你真愿意把本事教给外人？"李响站在门槛内侧，他的手扶着门框边沿，整个人被身后的油灯照着。他的回答不长："科学这东西不分内人外人。"
商人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了巷口之后消失在逐渐变暗的街市里。
当晚深夜，李响站在学坊里间的墙前。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大梁疆域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但主要的地形轮廓和界标都还在。他的目光从边关的位置开始移动。边关在上方的偏左位置，他用目光沿着地图上的虚线通道向南走，越过大梁中部的平原、南方的丘陵、国界线那道细细的断续线，然后继续往南——越过国界之后地图上只剩一片大面积的空白区域，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有几道极淡的等高线表示那里不是完全的空白，有陆地。那片空白向南再向南之后变成了浅蓝色的区域，是海。他的目光在海面上停住了。
王大柱端着一碗茶走进来。茶碗的边沿还有一小片被热气洇湿的印迹，他走到李响身侧，把茶碗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然后顺着李响的目光方向看向地图。"……那片海外面，你从来没想过要去的地方。"李响没有转头。他端起那碗茶，吹了吹表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放下。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在入口之前唇面先感受到了热度。
"现在不去。"他说。他的目光还在地图上那片蓝色区域的边缘处停留。过了片刻，"但以后，可能不光是我去，是他们来。"他的手指抬起来，在大梁南部国界线的某处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那条虚线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越过那片空白区域——停在了海面上某个点。"说不定哪天——"他收回了手指，放回桌面上，"咱们教出来的学生能坐着船往西走，让西边的人也看看什么叫铜镜子。"
王大柱站在旁边，他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但他看的不是李响手指停过的那个方向，而是李响侧脸的轮廓被油灯从左侧照亮后投射到地图上的影子。那个影子的边缘在泛黄的纸面上随着灯火的微小跳动时明时暗，像一枚缓慢移动的指针正在不断地重新测量着地图上各个区域之间的相对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