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广场是整座城最宽阔的空地,平时用来晾晒粮食、停放货担、供行人歇脚。李响让人在广场上搭了十个布棚子,棚子的骨架用的是从工坊搬来的旧木料,布的边角用麻绳扎紧,每个棚子之间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从广场入口处一字排开到尽头。每个棚子里面各放一件东西,东西都摆在齐腰高的木桌上,桌上铺了干净的旧布。棚子前面各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每块板写的都是这件东西的名字:“望远镜”“放大镜”“磁力木偶”“传声筒”“线圈演示器”“水力翻车模型”“种子对比样本”“听筒配对”“翻车转轮拆解”“杂项工具”。每块木板的字迹都工整,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每一个词都清楚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就能认出来。老木匠在挂第四块板的时候用绳子重新系了一下木板的挂孔,让板面朝外的角度稍微正了一些。
广场入口处拉着一条横幅,布条是用旧床单改的,王大柱亲手写的字,笔画的粗细不太均匀,“科学博览会”五个字里“博”字右边的偏旁明显比左边的偏旁大了不止一圈,远看像字的右半边在朝外鼓着。但他写完之后自己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整体效果大概表达了原本的意思,没有重写。横幅下面的内容是他后来补的:“不收钱,随便看,看不懂的有人讲。”
头一天开市的时候是上午。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广场上,多半是小孩,有些背着布书包从私塾放学路上路过,有些是被大人牵着经过时被那些棚子和字招吸引了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望远镜棚子前面看了那块木牌很久,他认出了“望远镜”三个字里的“望”,又认出了“镜”,第三个字他不太确定,于是问了一句旁边站着的学员:“这个能看多远?”学员蹲下来,把望远镜递给他:“你试试就知道了。”小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铜筒表面滑了一下才握稳,学着旁边大人在集市上买什么东西时试用过的姿势把筒的一端举到右眼前方,另一端朝向广场尽头的城楼方向。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看到的东西惊到了。他放下望远镜,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娘!城外的人在走路!”声音在广场开阔的地面上没有太多回响,但足以让旁边几个棚子前面的人转过头来。那个站着的学员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别怕。”他指了指望远镜前端的透镜方向,“就是两根筒子,把远处的光收进来了。”他把手掌平摊着比了一个小范围的手势,“跟咱们看水里的鱼一个道理——鱼明明在水底下,看起来像是在水面上近一点的位置。”
小孩听了之后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持续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母亲从后面走过来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但他没有松开望远镜,于是母亲也跟着蹲下来,透过铜筒的上方和侧面之间那条极窄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她看的时候没有惊叫,只是“哦”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一样她之前从没见过但一直相信可能存在的东西。
磁力木偶棚子里聚集了几个老妇人。她们的步伐比年轻人慢,进入棚子之后没有立刻就坐或站立,而是先围着桌上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木偶看了一圈。木偶比上次展览时多雕了几道衣纹,轮廓更分明了,它在底座上匀速旋转的姿态和之前一样,始终不偏不倚,既不快也不慢,像在测量一枚看不见的钟表盘面。一个学员拿起木偶,把它从底座上取下来翻过来,露出底部那枚嵌在木头里的磁石和底座表面那片铁片之间的接触痕。“它不神,”学员把木偶递到最近的一个老妇人手里,让她感受底部磁石的吸力,“底下有块吸铁石,跟指南针一样。”他停了一下,“你们猜它朝哪个方向转?南北的南还是北?猜对了还有下一件展品可以换着看。”老妇人们开始猜,有人说朝南,有人说朝北,一个穿靛蓝布的妇人猜了“它朝东南”?——猜得不对,但她自己笑了出来,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
传声筒棚子前面排队的人已经形成了队伍。两个学员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站立,一人手里拿着话筒,一人手里拿着听筒。他们在做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对排队的百姓喊话和接听。排到的人可以走上前来,对着话筒说一个字或一句话,听筒那一端的人会重复或确认内容。“喂?”“听见了。”“你说什么?”“我说听见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带着理解的“哦”声——声音不整齐,但聚集起来之后就变成了一层持续的、低沉的底噪,像风穿过广场上那排木桩时被分散又聚拢的风声。“哦——原来就这么回事!”有人重复了“就这么回事”这个词几遍,像是在把一个原本被想象得过于复杂的东西重新收缩回它本来的尺寸。
到了下午,人多了起来。十个棚子前面都排了队,有的队短,有的队长到绕过了棚子的侧面又弯回来。有家长把孩子举起来从人群上方看棚子里的展品,有老人带着孙子把同一个棚子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看,第二遍是听讲解,第三遍是让孙子自己动手试。王大柱站在广场侧面的石阶上,他的高度让他能看到排队的流向和分布。他的嘴咧到了耳根,那个弧度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了很久没有变化。
广场中央的大棚子下面,李响站在一张旧桌后面。他面前没有展品——作为中央大棚,不需要单独放展品,但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那根望远镜和那面放大镜。几十个人围着他,大部分是成年人,有人在等待前面的人问完问题,有人自己也在想问题。一个穿灰短衫的中年人开口了:“李大人,你那个镜子能看到妖星吗?”他的语气不算挑衅,更像一个听见了传闻之后想要当面验证的普通人,把手里的问题摆在桌面上,等着听答案。李响拿起桌面上那根望远镜,朝向太阳的方向举起来——但在望远镜口对准太阳之前他偏开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让铜筒侧面对着光区边缘的位置,这样既不会让眼睛受伤也能让看的人理解这个工具的使用方式。“不看妖星。”他把望远镜放下,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城楼,“我只看远处的人。”他又指了指城楼上那面正在翻卷的旗帜,“远处的旗。”最后他的手指放下来,指向城门方向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于那个方向的一大片田野,“远处的庄稼。”他把望远镜放回桌面,抬起头,“人比妖有用。”
傍晚广场上开始收摊的时候,有三个棚子已经先收了,但还有一个棚子前面有人蹲着不肯走。那个曾经在田埂上最先说过“祖宗之法不能改”的老农,蹲在水利翻车模型前面,让旁边的学员给他讲了第四遍。学员蹲在他旁边,用手在水轮和引水槽之间比划着水流的方向,已经把同一套过程重复讲了四遍,每次讲的时候水轮都会随着那根手动摇柄转一圈,翻斗把水从低处带到高处倒入引水槽。老农蹲在那里听完第四遍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次那个翻车模型。他走的时候没有留话,但回头那一眼已经包含了一种缓慢的释放。最后散场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过已经空了大半的棚子区走到李响面前。她的手上还挎着一个菜篮,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大概是从晚市上刚买完菜经过。她没有松手,直接挎着篮子拉住了李响的手腕,力度不大但稳定:“李大人,那些说你妖星的,都是坏人。”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上了年纪以后特有的平稳,每一个字之间留出来的空隙都比普通人多,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准确落在了它应该落到的位置上。“你这些东西,”她看了看周围棚子里的架子,“一看就是正经人的手艺。”
李响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目送她挎着菜篮走出入口。广场上的十个棚子的布正被晚风从不同的方向吹动,有的往东鼓,有的往西摆,布面互相拍打发出连续的噗噗声,像一面面小型鼓面在没有人敲击的状态下自己震荡着。王大柱从石阶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入口方向那片已经空了的巷道,巷道的青砖地面上还有几片被踩扁的落叶,边缘被风推着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明天还办不办?”李响的目光没有从入口方向移开。“办。”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后半句,“连办七天。让他们看到不想看为止。”
王大柱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被长时间的场面撑满之后的余裕:“七天?咱那点存货够不够?”李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还没完全降下来,他的表情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够就现做。”他停了半息,“你那个‘土豆圆’的画法,可以当展品——名字就叫——”他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名字该怎么定,然后说了出来,“废柴的第一个圆。”王大柱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红了,颜色从耳根开始往脸颊方向蔓延,一直延伸到下巴边缘。“李大人你记仇!”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被精准抓住痛点之后的人用提高音量来掩饰表情的本能。
广场上最后一阵风从棚子的空隙间穿了过去,把那排已经空了的木桌上的旧布角掀起来又放下去。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已经开始依次点燃了,光点从城门方向向城墙两端延伸,像被人在一张黑纸上用针尖逐颗刺穿后透出来的微光。李响转身朝学坊的方向走去,王大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广场上十面棚子的布还在被风翻动着,像一面正在演示某种规律但暂时无人解读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