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街上的秋天和边关的秋天不一样。边关的秋是风裹着沙子打在脸上，干而硬；京城的秋是风从巷口穿过来的时候带着湿气，贴在皮肤上久了之后会有一种缓慢渗入的凉意。李响从大梁学坊出来的时候卷起了一截袖口，裤腿还沾着昨天翻车安装时溅上去的泥点子，已经干了，颜色比布料本身深一圈，像几块不规则的补丁。他要出城去看试验田的翻车安装进度，走得不算急，靴底踩在青砖路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持续。
路过那家茶馆的时候，他本来是没打算停的。茶馆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子，帘子下面露出几张桌子的边沿和几杯还没收走的茶碗。他经过门口的时候风正好把帘子掀起来一角，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帘子下面漏了出来，不高不低，字句之间没有刻意压低但也没有抬高，像是在讨论一件已经被很多人讨论过的话题:"神机将军那套东西……"李响的步子慢了半拍。他没有停，但步幅变短了，后面的那句话从帘子下面的缝隙里跟着风一起送了出来:"……不是人间术，是妖星下凡带来的妖法。"
他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在他放慢步子继续往前走的四五息之间，里面又传出了一段话，声音换了另一个人，语气比第一个人更笃定:"你看他以前打仗，不靠兵不靠刀，全靠几片铜镜子——正常人哪干得出来？"帘子后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接了一句"就是"，尾音拖得比正常的结束长了一些，像是在附和一种已经不需要更多理由的共识。李响走过了茶馆的门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保持着和之前几乎一致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京城街市上的行人在秋天比其他季节多一些，卖菜的摊子、布庄门口的招旗、早点铺子升起来的热气在日光的斜照下形成一团团半透明的白色雾柱。李响从布庄门口经过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把一卷布往架子上挂——她手上的动作在他接近时忽然变慢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等到他走过了店门口那两步距离之后，她把布帘往回收了一截，帘子的下摆擦过门框边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的目光在收帘子的时候从李响的方向移开了，移到了自己正在挂的那卷布上。李响继续往前走。布庄过去是卖饼的摊子，老汉正在揉面，面团在他掌心里被反复折叠又压平又折叠，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每次折叠的时候案板上的面粉就会被带起一小片白色的粉尘。他注意到李响走近的时候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揉面。李响走过了饼摊，继续往前走。走了半条街的时候，他先后感觉到了背后有人用手指着他的方向——四到五次之间，间隔和位置不同，但指向的方式大致相同:先是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然后某个人抬了一下手臂，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或划了一下。他没有数，但"四五个人"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浮现的时候精确得像是他数过一样。
他回到大梁学坊门口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门口台阶上的场面和他出门时大不相同——本来干净的青石台阶面上覆盖了一层混着不同质地和颜色的杂物，深绿色的烂菜叶贴在石板表面，菜叶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像被踩过好几次之后留下的残渣；碎鸡蛋的壳分散在不同的台阶面上，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在石板凹陷处形成一滩浅黄色的半透明液体，表面落了几粒干土；最显眼的是门板上的那片污渍，从门板中段开始往下淌，在木纹的缝隙里沿着年轮的走向扩散开了，在午后偏西的光线下表面反着一种不均匀的暗色光泽。气味从台阶方向扩散到了巷口的位置，混杂了菜叶发酵的酸味、鸡蛋残留的腥气和另一种更重的、像被水泡过的旧布料捂了几天之后泛出的味道。王大柱从院子里面冲出来的时候，他的脚从门槛上方直接跨过，落在台阶上一片碎蛋壳上——蛋壳在他脚下碾碎，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低头看脚下的蛋壳，一把抄起墙角那根靠在门框旁边的木棍，棍子在他手里被握着指向巷口方向，但他也不知道该指向哪个具体的点。他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愤怒，像一锅水在从微滚转向大沸之前的那个临界状态:"谁干的？！"
李响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了他握着木棍的那只手的手腕。力度不大，但位置刚好卡在王大柱手腕内侧的筋腱位置，让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松了一下。"把棍子放下。"李响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王大柱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头刚跑完一段长路的牲口正在调整自己的气息平衡。他的眼睛充血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能看出来，眼眶周围的皮肤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像一整片区域被从内部加压了。他的声音带着气:"李大人，我查出来是谁家干的，我把他家——"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断在了自己的呼吸声里。
李响把他的手按了下来。他把那根木棍从王大柱手里接过去，靠在墙角的原位，然后转身蹲下来开始捡那些烂菜叶。他的手指捏住菜叶的边缘往上一提，菜叶从石板上被揭起来，底面的汁液在石板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把捡起来的菜叶叠在一起，站起来走到巷口的垃圾筐那边丢进去，回来又蹲下开始收拾碎鸡蛋壳。蛋壳的碎片散得比较散，他需要每片单独捡起来，有的碎成了指甲盖大小，沾在石板上需要稍微用力抠一下才能脱离表面。门板上的污渍是他最后处理的，他从院子里端了一盆水出来，把一块旧抹布浸湿后拧到半干，然后从门板的上端开始往下擦。污渍在水和布料的共同作用下开始从木纹的表面脱离，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淌，在门板底部汇成一小滩颜色变淡了的液体，滴在石阶上。他重复了三次，然后用干布把门板表面残留的水分吸干。王大柱站在旁边喘气，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幅度比刚冲出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他看着李响蹲在地上收拾烂菜叶，看着他一片一片地捡，看着他蹲着移动膝盖，看着他站起来去丢垃圾又回来蹲下。他的呼吸声在每一次重复之间变得更规律了一些，像在被人反复压平又松开的过程中逐渐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李响把抹布丢进水桶里，在院子里的水盆中洗了手。水是凉的，从指尖流入手掌的过程带着秋天的温度。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水珠落在盆边的泥地上立刻渗进去了。王大柱跟着他进了工棚，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目光里那层正在消退的愤怒下面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李大人，这口气你咽得下？"李响在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透过开着的门落在门口那块还没完全干透的门板上，门板表面的木纹在湿气和光线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比干燥时更深的颜色。"查一个泼粪的人容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但这股风是从哪儿来的？"他转过头，目光从门板移到王大柱身上，停了一下，"朝里那些老东西，手伸不到泼粪的街上，但他们能伸到造谣的舌头根上。"
王大柱没有接话。他把靠在墙角那根木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墙角。"三个月前这些人还喊我神机将军。"李响把一条干毛巾从椅背上的搭放处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现在喊我妖星下凡。他们没变，变的是一张传话的嘴。科学要落地，先得让这些嘴闭嘴。"王大柱搬了另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落稳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怎么办？一个个去跟他们吵？"
"吵不过。"李响说。他把毛巾放在桌角，手掌按在膝盖上，坐姿没有改变，像在思考一件他已经反复考虑过的事情，正在检查每条路线是否都能走通。他的目光从王大柱身上移开，移向门口那块正在逐渐晾干的门板，又从门板移到门外的天色，最后回到他自己面前的桌面上，那里还摊着几张用旧军报背面画的农具改良草图，旁边搁着半截粉笔。"你信不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有没有超出合理的预期，"等明年秋收，他们地里用了我的翻车和种子，就不会再这么说了。"
王大柱抬头看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立刻表示确信。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些图纸的边缘位置。李响站了起来，走到王大柱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力度不重，是那种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这件事先到这里"时常用的手势。"别气了。"李响的声音从高度降下来，"去把门板重新漆一遍，明天开课照常。"他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半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王大柱的方向，"他们泼他们的，我们教我们的。"
王大柱憋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一句话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根靠在墙角的木棍，像是看着一件已经不需要的东西，然后他把目光从棍子上移开，开口说了一句:"那行。"他的脚往门槛方向迈了一步又收回来，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像在确认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事情，然后补了一句，"但我把棍子留在门口。"
他走出工棚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沉了一些，木板地面在他脚下发出了有节奏的吱呀声，从门槛内侧一直延伸到院子里的水桶旁边。门板上的水渍正在变得更浅，表面那层湿润的光泽正在被傍晚的干燥空气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往中间收回。明天天亮之前，那扇门板会被重新漆过一遍，颜色可能和原来不一样，但门板本身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锁扣的螺丝没有松，门轴还能正常转动。李响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傍晚的光拉长的影子，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