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油灯连续亮了两天两夜。李响从账本合上的那天傍晚开始就没有出过门,连吃饭都是王大柱端到工棚门口,碗放在门槛内侧,他抽空端起来扒两口又放回去,碗底的汤渍在门槛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他用第一个半天磨了一根铜筒——铜筒是从旧探测仪淘汰下来的管材,管壁厚度适中,内径刚好能装进去两片透镜。透镜是他用一小块透明水晶磨出来的,水晶原石是去年从边关回来时在驿道边捡的,一直压在工具箱最底层,磨的时候他先用粗砂石打出了弧度,再用细砂石抛光,最后用一块软皮蘸着草木灰水磨到了透明。焦距是他用手掌量出来的,把透镜装在铜筒两端,调整间距直到远处的窗框在筒内成像清晰,然后用炭笔在铜筒外壁画了一条定位线做标记。放大镜用的是另一块水晶,比望远镜的透镜厚一些,磨成双凸面,边缘磨薄了方便用手持握,直径大约一寸半,放大倍数不大,但已经能把米粒放大到肉眼可见的所有细节了。跳舞木偶是用一小块榆木雕的,雕工不算精细,人形只有大致轮廓,能看出头和四肢的位置。底座是一块扁平的铁片,里面嵌了一小块天然磁石,磁石是从以前做电击器剩下的材料里翻出来的,表面磨平了,用蜡封在底座内部,外面看不出痕迹。木偶的脚底钉了一根细铁钉,铁钉的尖端和磁石之间隔着薄薄一层蜡,木偶放在底座上时铁钉和磁石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吸力,但吸力本身不足以让木偶运动——真正的机关在底座侧面的一个小孔里,李响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底座内部的平衡轴,磁石的位置偏移了半度,木偶开始缓慢地原地旋转。他松手之后木偶继续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老铁匠端着粥碗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样东西。他放下碗,用手掌边缘碰了一下铜筒的边缘,又凑近了看了看放大镜的镜面——镜面在油灯的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弧形的亮斑,边缘有一圈淡绿色的色散光晕。他站直了,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李大人,这能卖钱?"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务实怀疑,像在评估一件他还没见过同类的东西到底值多少工钱。
李响把木偶从底座上拿起来翻转过来,露出底座内部那道固定的磁石封装痕迹,又把木偶放回去,木偶又在底座上缓慢地转了一圈:"能。"他说。
第三天上午,京城最大酒楼二楼的大厅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告示是用旧军报背面写的,字迹端正但不带任何书法修饰,内容很短——"神机将军李响设科学奇技展,三件奇物,见所未见,座位有限,每席纹银五两。"告示贴出去之后的第一刻钟无人问津,第二刻钟有三个人停下来看了,第三刻钟有一个人走进酒楼问了一句"神机将军今晚真的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掏了五两银子订了一个座位。到了下午,剩下二十七个座位陆续被订满。
晚上开演前,酒楼二楼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座位是临时摆的,围着一个不大的空场,空场中央放着一张铺了红布的方桌。来的人里面大半穿着绸缎或细棉的衣袍,腰间的玉带和手上的扳指在烛火下反着碎光。有人互相认识,在落座之前隔着座位交谈,聊的是"神机将军到底要展什么",没人知道答案,但多数人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冲着"神机将军"这四个字来的。小半人是纯粹好奇,从门口告示上看到了"见所未见"四个字之后临时决定花五两银子进来看看值不值。
李响站在红布方桌的后面。他没有穿官袍,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袖口卷到了前臂中段。他从桌面上拿起那根铜筒望远镜,对着后排一个穿蓝袍的客人示意了一下。蓝袍客人走上前来接过铜筒,按李响的提示把它举到右眼前方,朝向窗外。窗户是对着城外方向的,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城楼、城外的驿道、更远处的一片矮丘和几丛树。李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看见城楼旗杆上那只鸟了吗?羽毛是黄的。"蓝袍客人眯着眼看了几息——先用肉眼看,然后举起铜筒再看。他在铜筒后停留的那段时间,本来坐着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像在确认某件他突然注意到但还不能完全确信的东西。他放下铜筒,转头对旁边的人说:"真看见了。黄色的。"铜筒从蓝袍客人手里被转给了旁边的人,又转给了更旁边的人,在整排座位之间依次传递。每个人都举起来看了一遍,每个人都发出了一句类似的话——"真看见了""真的""还在动"。有人趴在窗框上朝外喊了一句"鸟还在!黄色的!"他的声音在酒楼二楼的厅堂里回荡了一圈,现场的温度开始从安静的好奇变成了带着声响的热度。铜筒传回到李响手里的时候筒壁上已经被好几个人的掌温捂热了。
他放下铜筒,从桌面上拿起那块直径一寸半的放大镜。他朝前排一个正在翻看随身账本的老爷示意了一下,老爷走过来把账本放在桌面上摊开,上面的字是普通的小楷,墨迹已经干了,在烛火下看起来和其他账本没什么区别。李响把放大镜压在账本的一行字上面,移开,又压上去,让镜面覆盖住那行字上的一个单字。老爷摘下自己的老花镜凑近了看——他先是通过老花镜看放大镜覆盖的区域,然后他迟疑了一下,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拿下来直接凑到放大镜上方。他手一抖,放大镜的柄在他手里往下滑了半寸才重新握住。他抬起头,眼睛从放大镜上方露出半截,瞳孔在烛火下微微放大,像在消化一个和预期差距过大的信息:"这字……"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放大镜覆盖的区域,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比手指头还大!"厅堂里响起一片朝那个方向涌过去的声音,后排有人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旁边的客人之间互相问"你看到了吗""是什么字""别挤"。
李响把放大镜从账本上拿起来放回桌面,从桌布下面取出那件跳舞木偶。他把木偶放在桌面正中央的底座上,然后把两只手从木偶上方移开了。木偶立在底座上,一开始静止不动,厅堂里的人都在看它。大约过了两三息,木偶开始动了——先是肩膀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是整个上半身顺着一道看不见的轴线开始缓慢旋转,转了半圈之后它又转了回来,像是在随着某种无人能听到的音乐跳舞。它的动作不连贯,幅度也不大,但它的旋转过程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没有线没有风没有齿轮声,只有木料和金属底座之间极轻微的摩擦声,像一根细针在同样粗细的针尖上保持平衡时产生的极微弱的声音。厅堂里的倒吸冷气声同时响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的空气同时抽薄了一层。几个穿绸缎的老太太互相用手捂住了嘴,有人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正在抑制住"磕头"这个动作的冲动。
散场之后,有人追着李响从二楼楼梯口一直追到了酒楼大堂门口。那个人是刚才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料子很好但已经穿旧了的石青色长袍,追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微微喘气,但他问的问题很直接:"那个会跳舞的木偶卖不卖?"
李响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犹豫,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他停了一下,确认对方听清楚了报价之后补了一句,"不还价。"
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对折了一次,递到李响手里。
酒楼账房里,李响把这一天所有的收入倒在桌上。门票收入是按座位数收的,每席五两,二十八席满座;打赏的钱比他预期的多一些,有人往他手里塞了碎银,有人在铜筒传阅了一圈之后往桌面上放了银豆子;加上卖出去的木偶和望远镜——望远镜在第二个人问价的时候以五十两成交了,底价是李响后来补报的——全部加起来三百四十两。他把钱拢进一个布袋里掂了掂,布料的重量被银子撑满之后发出的声音比空袋重了不止一档。他偏头对旁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的王大柱说了一句:"走吧。"他把布袋扎好口,往腋下一夹,"回去做正事。"
大梁学坊的工棚里,王大柱把那袋银子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看了一眼又扎上了。他的嘴角已经咧到了可以咧的最大幅度:"三百两!够咱们买多少铜料!"李响走过来,伸手把布袋从王大柱面前拿开,转身走到工棚最里面的柜子前面打开锁,把布袋放进了柜子底层,关好柜门重新锁上。他转过身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铜料,从墙上取下那张画着水利翻车的图纸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纸角:"不买铜料。"他的手指沿着翻车结构图中水轮和引水槽之间那段连接线的边缘走了一遍,"买种子、买牲口、雇人开试验田。"
王大柱凑过来,他的影子压在图纸上挡掉了一部分光。"三百两全砸进去?"他问道,目光从图纸移到李响的侧脸上。李响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图纸上水轮转轴的那个位置,声音平直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了的计算:"这三百两,换明年整个京城粮价降两成。"王大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重新看着那张图纸,像是在试图从那些炭笔线条中找出"降两成"的根据。"降到两成能赚回来吗?"他问的时候语气没有怀疑,更像是在核对一种他还不太熟悉的换算方式。李响抬起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了,移到王大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图纸上:"赚不回来算我的。"他停了一下,把图纸从桌面上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扎了一道环,然后补完了后半句,"赚回来——算大梁的。"
工棚里的油灯已经烧了第四根灯捻了,火苗的高度比刚开始的时候矮了一截,但还在稳定地燃烧着。李响把卷好的图纸靠墙立着放好,桌面上那些银锭打成的碎银和银票叠成的折痕,都在灯光下留下了各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