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学坊开课的第三天,窗外的槐树叶子又密了一层。早晨的日光从窗格斜斜地透进来,在讲台上和前排桌面上分别铺开两块形状不规整的光斑,一块落在白灰黑板的上方边缘,另一块落在王大柱面前那石板的右下角,把他的炭笔照出一小段发亮的影子。三十张矮桌已经坐满了,和两天前第一次开课时相比多了几个新面孔——城西铁匠铺的学徒、城南木器行的帮工、还有两个从驿站那边辞了差事自己走过来的年轻人,都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挤着,膝盖顶在前排的桌腿后面,手里攥着刚从老木匠那里借来的炭笔。
李响站在讲台上。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灰布长衫,换了一身更旧的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净。他的右手举着一颗苹果,苹果的皮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像是被树枝挂过之后留下愈合的痕迹,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泽。三十双眼睛都盯着那颗苹果。有人看的是苹果本身,有人看的是李响握着苹果的那只手,有人看的是苹果和李响之间的空隙——它在等他松手。
"我要松手了。"李响把苹果举到和自己肩膀齐平的高度,手腕保持水平,拇指和食指捏住苹果顶端的凹陷处,让苹果的底部朝下悬空着。"你们猜,"他说,"它往哪落?"
底下七嘴八舌:"往下!""当然是地上!""还能往上飞不成?"最后一句话是从后排传过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挑衅,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王大柱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颗苹果的底部,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断力和即将发生的事实做着某种无声的对比。
李响松手了。他松开手指的动作很自然,拇指和食指同时张开,苹果从他手掌上方脱离,开始下落。下落的过程极短——从肩膀高度到地面,垂直距离大约三尺半,苹果在脱离手指之后到接触地面之间的时间只有普通人眨一下眼睛的一半左右。但它在那个短暂的过程中确实保持了垂直向下,没有任何横向偏移,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拽着它的顶部把它拉向地面。讲台正下方——那片光斑的边缘位置——有一个学员正在打瞌睡。他的头歪向左侧,下巴几乎抵到了自己的锁骨,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深。他是三天前从边关撤回来的年轻士兵之一,眼睛底下还挂着长途跋涉留下的青黑色,这两天为了跟上课程进度每天课后自己练到很晚。日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低垂的额头和后颈之间那道凹陷处,把他那截微微弯着的颈椎轮廓照得分明。苹果垂直落下,正砸在他的额头上。不偏不倚,苹果的底部先接触他的眉骨上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接触面积不大,但苹果本身的重量加上下落的速度足以让那个接触点产生足够的冲击力让睡梦中的人瞬间惊醒。他"哎哟"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眼睛在睁开的瞬间瞳孔还没有完全收窄,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第一眼看到水面以上的光。他捂着被砸中的额头站在原地,另一只手扶着桌沿,过了两息才放下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流血,但那块皮肤正在缓慢地变红,像一块被指腹反复按压过的区域正在从白色恢复成粉色又渐渐更深。
满堂爆笑。笑声从讲台正前方开始扩散,像水面上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的波纹一样向四周蔓延,王大柱笑得最响,他半边身子趴在桌面上,左手拍着石板,石板在他手掌下面微微跳动,炭笔从石板边缘滚落下去掉在地上,他也没顾上去捡。老铁匠笑得捂住了肚子,老木匠的笑声闷在喉咙里像锯末被压紧了之后挤出空气时的声音。后排那几个年轻人笑得从椅子上往下滑,有人用膝盖顶住了桌腿才没有滑到地上去。那个被砸中的学员还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额头上,被笑声包围着,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疼变成了一种既好笑又不好意思的、介于两种情绪之间的过渡状态,嘴角开始往上抬了。
李响从讲台侧面走下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颗苹果。苹果的底部在落地之后留下了一小块极浅的擦痕,表皮被磨去了极薄的一层,露出底下颜色略浅的果肉。他用袖口擦了擦那块擦痕的位置,然后举起苹果咬了一口,咬得不大,咀嚼的声音在笑声的间隙里能被听到。他把苹果从嘴边拿开,嘴角还带着刚刚咬下去时留在皮肤表面的果汁,"它往下落。"他说,"不往上飞。因为大地在拽它。"他把苹果举高了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被咬过一口的缺口,"这就叫万有引力。"
王大柱举起了手。他的笑声还没有完全收住,但举手的速度和力度已经恢复了和他在校场上请命时同样的水平,像一道信号弹从他的座位上升起。他开口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笑过之后的弧度:"大地还会拽东西?"他把"拽"字念得特别实在,像是在用这个词表示一种他刚刚认识但还没完全理解的力量。
李响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把手里那颗已经咬了缺口的苹果核朝窗外院子方向丢了出去。苹果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日光里翻了两圈然后落进了院子角落的泥地里,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才停住。"不光大地拽苹果——"他合上窗扇,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汁残迹,"苹果也在拽大地。只是大地太大,拽不动。"他走回讲台前面,把刚才空着的那只手也抬起来做了个比划的手势,"但道理是一样的——万物相吸。"
王大柱皱着眉消化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石板上自己画的线,又看了看李响刚才丢苹果核的方向,像是在试图把那颗苹果核的飞行轨迹和他面前的线条之间建立某种他还没完全看清楚的联系。他抬头再次举手,速度比第一次稍慢了一些,像在举起手之前先确认了自己要问什么:"李大人,你教的这玩意……"他放慢了语速,其他学员也跟着点了点头——老铁匠和老木匠同时点了一下头,前排的人都在听这句话后面的部分,"……能当饭吃吗?"
李响走回讲台后面,从讲台的桌面上拿起第二颗苹果。和刚才那颗几乎一样大、一样红,表皮的光泽比第一颗更均匀一些,底部没有横纹。他把这颗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举起来面向所有人:"当然能。"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苹果,"种子种到地里,为什么往上长不往下长?"他把苹果转过来让底部朝上,"水往低处流,为什么能顺着管子往上走?"他又把苹果转了回来,"搞明白了这些,庄稼就能翻一番。"
王大柱瞪大眼,瞳孔和眉毛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扩大了。"翻一番?!"他的声音比刚才问"能当饭吃吗"的时候提高了半度,像是被一个出乎预期的数字同时击中了兴奋和怀疑的神经末梢,"那不得撑死?"李响把苹果放回讲台上,用掌心轻轻压了一下苹果的顶部让它更稳地立在桌面:"所以第一堂课,"他的声音放平了,不再是刚才丢苹果核时那种带着演示性质的语气,更接近于一种正在缓慢展开的讲解的开端,"我先教你们怎么让种子长得好。"他转身面向黑板,从槽里取出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颗种子。种子是椭圆形的,一端略尖,尖端的下方连着一根极细的短线,短线的末端分岔出两根更短的弧线——那是发芽的根。他在种子旁边又画了几道弧线,表示从种子内部正在向外生长的力量,然后放下粉笔。他画完转身的时候,讲台正下方那个被苹果砸中的学员还在揉额头,他的拇指压在额头那块正在变红的皮肤上轻轻揉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讲台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李大人,你这课……"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同时处理额头的痛感和自己的措辞,"……有点疼。"李响笑着从讲台上拿起那颗还没被吃过的苹果,朝他推了过去。"下课前把它吃了,"他说,"补补钙。"
学坊里的笑声还在持续,但和刚才苹果砸头时的那一阵不同,更轻更散,像炉火将熄之前木炭之间最后几次细碎的爆裂。后排有人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子,想要看清黑板上那颗发芽种子的形状。王大柱低头在自己面前的石板上用炭笔也画了一颗种子,椭圆形的轮廓倒是画出来了,但尖端的方向弄反了,尖头朝上,圆头朝下。他没有擦掉,而是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颗,比第一颗小一些,方向对了。他画完之后把石板转过来,朝向李响的方向,像是准备等李响路过的时候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