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抹光被北面的丘陵吞进去之后，战场上的声音也一起沉下去了。刚才还在墙外反复冲撞的北狄步卒像是收到了同一道命令，潮水般退回了他们白天的出发位置，只留下满地的箭杆和几处仍在冒烟的草皮。双方的伤口都需要处理，阵型都需要重新调整，暮色像一个被拉起一半的帷幕，把两边同时遮进了它的阴影里。李响没有下瞭望台。他单膝跪在护栏旁边，把夜视仪从木箱里取出来架在台面上，粗头朝西面墙根的方向。夜视仪的铜板表面已经提前预热过了——他用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干布裹着铜板放了一盏茶的工夫，让涂层保持在相对稳定的温度状态。他把眼睛凑近观测孔，视野里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深灰色。
前几息什么也没有。墙根、地面、墙头火把在地面上投出的亮纹、远处几丛矮草的轮廓。然后视野的左侧边缘动了一下。一小团暖影从墙根的阴影中浮现出来，轮廓不大，像一个人弯着腰快速移动的状态。那团暖影沿着墙根往瞭望台的方向移动了大约十步，停住了。然后第二团暖影从第一个暖影的后方浮现出来，间隔大约两步的距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李响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已经放到了话筒上。七个人形暖影全部贴着墙根移动，速度均匀、间距一致，没有携带长兵器，每个人的轮廓上都看不到金属甲片反射热信号——这些人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穿着不反射热量的衣物，手持短刃，是有组织的、训练有素的近身刺杀小队。
他对着话筒喊话的时候声音被压到了最低，但他没有拖延："王大柱，七个人，从西面墙根来。"他停了一瞬让信息完整，"灯笼左手边第三个垛口下去截他们。别点灯，摸黑打。"话筒把这句话送进了铜线。墙根另一侧，王大柱的胸口皮带上挂着的听筒震了一下。他在听到"七个人"的时候已经站起来抓过了靠在墙边的铜棍，听到"第三个垛口"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十个人贴着内侧墙根无声地摸了过去。他们没有点灯，也没有拔刀——铜棍和木桩在黑暗中不会反光，是最适合用于悄然拦截的工具。
七名刺客翻过外墙的动作几乎没有声息。他们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去冲力，像猫从高处跳下时脚垫先着地的那种柔软。但他们落地之后没有往前推进的机会了——王大柱的铜棍从暗处抡过来的时候带着风的呼啸声，棍身准确地砸在了第一个人的后脑上。人体失去意识倒地的声音比预期中大一些，但王大柱没有停下来，棍子砸完后他已经斜跨一步，棍尾撩向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二个刺客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改变方向就被棍尾从侧面击中肘关节，手一松匕首滑落在地。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涌上去，把剩下的五个人分别堵在了墙根和垛口之间的几个角落。有人用木桩横在刺客的膝盖后方别住他的腿，有人抓住了握刀的手腕往反方向扭压，有人直接用肩膀顶住对方的后背把人推向墙面压住。整个拦截过程在不到二十息之内结束——七名刺客全部被按在地上，没有一个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呼叫声。
瞭望台上，李响听到了墙根方向的几声闷响和一声短促的呼喝。那声呼喝的尾音迅速被压住了，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只冒了一个泡就沉了下去。他确认刺客被处理之后没有在那里多停留一刻目光，立刻把夜视仪的粗头转向了右侧山谷方向。铜板表面重新成像需要几息的时间，视野从墙根的一片灰色慢慢过渡到山谷入口处的轮廓。陈虎的人马已经在山坡上摆好了阵型——从热成像的角度看，两百个分散的人形暖影均匀地分布在谷道两侧的坡面上，彼此之间保持了足够的间距，每一个暖影都静止不动。博古特的精锐正在谷口调整队形，他们的马匹在入口处收缩成了一组密集的热信号团，暖影的数量比陈虎的人多出不少，但全部集中在谷口那一小块区域里，还没有散开进入谷道。
山谷入口处，博古特骑在那匹黑马上，前方的斥候策马返回，在他面前勒住马回了一句："谷内无人。"博古特拔刀，刀身在刚刚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刀尖划过空气时带出的一道极细的光线："进！"三百亲卫开始鱼贯进入山谷，马蹄踏上碎石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面从远处被人匀速摇响的沙锤。谷道两侧的陡坡在夜色的掩护下看起来只是两面普通的黑色斜坡，坡顶没有火把也没有人影。博古特的马走在队伍的前四分之一处，中军旗在他身后撑开，旗面上绣着的兽形纹章在穿谷而过的风里小幅翻卷着。
坡顶，陈虎趴在最前面的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他的身体和岩石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他等了李响的确认信息。他已经看到了博古特的中军旗进入谷心位置，看到了那面旗子的高度和周围护卫的密集程度——如果是前锋，不会有这么多护卫簇拥在旗子周围；如果是副将，旗子的尺寸会比这小一圈。但他没有动。他把传声筒举到嘴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响，确认是博古特本人吗？"瞭望台上，李响把探测仪的铜镜和夜视仪的粗头同时对准了山谷方向。探测仪的回音信号显示那是一队装备最精良的骑兵，甲片的密度和金属质量远高于白天见到的那些前锋部队，人数在三百上下。夜视仪的视野里能看到那支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有一匹比其他马大一圈的马，马背上的人形暖影身上反射出的热量和金属信号都远高于周围的护卫——甲片覆盖的面积更大，密度更高。他对着话筒回了两个字："确认。最前面那匹黑马上，就是博古特。"
陈虎收到了那两个字。他把传声筒从嘴边拿开，同时抬起了右手。这个动作没有讲话，只是在黑暗中把胳膊伸直了一下，手掌张开朝向天空。两侧坡顶同时亮起了弓弦的反光——两百名弓箭手在同一瞬间站起身拉满了弓，弦被拉开的嘎吱声连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锯子在黑暗中从坡顶的一端锯到另一端。博古特抬头看见了。两侧坡面上忽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弓弦上那排被月色浅浅勾勒出的反光线条，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烈收缩了一下。"撤——"那个词从他喉咙里冲出来的同时，他的手已经勒转了马头。但来得太晚了。
弓箭齐射。两百支箭从两侧坡面同时射向谷道中央的密集人群，箭矢从高处坠落，贯穿铁甲之间的缝隙、射中马匹的颈侧、钉进人身的肩胛和背脊。三百亲卫队被夹击在狭窄的谷道中，他们无法向左右展开，因为两侧是陡坡；无法向前后拉开阵型，因为谷道宽度只够四匹马并行。箭矢从高处不断落下，像一场被集中起来的冰雹，又比冰雹更密更致命。博古特胯下的那匹黑马在一轮箭雨中脖颈中箭，前腿一软跪了下去，把博古特从马背上甩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摔在碎石路面上，左脚踝被自己的坐骑压了一下，他用左手撑地把自己从马身下面抽了出来。两个亲卫冲上来架住他的左右胳膊，把他从地面拖起来往谷口方向跑去。后面的人正在不断倒下，谷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尸体，有些还没死透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被后续的箭矢压住了，又渐渐沉了下去。
博古特在亲卫的掩护下冲出了谷口。他跑出谷口大约三十步之后甩开了架着他的人，自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谷道里面的景象在夜色中被月光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横倒的人马、歪斜的旗杆、散了一地的箭杆在月光下反出细碎的白色亮点。剩下的人已经被围困在谷道中段，插翅难逃。他的目光越过谷道两侧的坡顶，越过坡顶后面那片连成一片的暗色丘陵，落在了远处哨所方向那座亮着一点灯火的瞭望台上。那个光点在黑暗中小而稳定，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正在盯着他所在的方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风里几乎没有成型就被吹散了："他们……真的能看到黑暗……"
谷道里最后几支箭落地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了。只有谷口的风还在沿着谷道往里灌，把地上的旗面吹得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远处瞭望台上那一点灯火依然亮着，没有熄灭，没有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