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哨所墙头上的火把还没有熄，北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那种模糊不是晨雾造成的，是灰尘——大量的、被马蹄和人的脚步从地面上掀起来的干尘土，正在从北方天际线向哨所方向蔓延，像一层从地面升起来的不透明的幕布正在缓慢拉近。风从幕布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土腥味和隐约的牲畜气味。号角声从幕布后面传出来，第一声很沉，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音还没散尽第二声就接上来了，然后第三声、第四声，间隔越来越短，密度越来越大，像一锅水从微沸到翻滚的过程被人为加速了。
陈虎站在哨所正面的墙头上，右手握着刀柄，刀身没有出鞘但拇指抵在护手的位置。他身后站了三十名弓箭手，每人手里的弓已经上好了弦，箭尾搭在弦上，箭头朝向北方的天空。他朝北面望了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个人听到："来了。"他把刀柄换了左手握，腾出右手摸了一下别在胸口皮带上的听筒，确认铜线接头还是紧的。
瞭望台上，李响把探测仪的铜镜对准了正北方向。铜镜的反射面是他昨晚重新校准过的，比之前调高了大约两度，以匹配从北面过来的人马高度形成的回音入射角。他单膝跪在台面上，手指搭在线圈铜丝上感受振动，同时耳朵凑近铜管侧的监听口。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组他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数据："前锋三千骑，重甲，一字横阵。步卒在后方两里，分三波梯队。"他换了一口气，"博古特的中军旗在最后，还没动。"
墙头上，陈虎的听筒里传出了李响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被铜线从瞭望台送到墙头的过程中没有损耗任何信息量。陈虎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完了全部内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示意弓箭手准备好。然后他重新把听筒别回胸口皮带上，眼睛继续盯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土。
尘土移动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从地平线到哨所视野内，几乎是以一种匀速的、不可阻挡的步伐在缩短距离。陈虎的听筒里再次传来李响的声音，这一次是倒计式的定位："敌军前锋距墙三里……两里……一里……"最后一个词落下的时候陈虎的右手已经举过了头顶，手掌张开然后猛地握拳——信号弹发射的指令。三支信号弹从墙头先后射向天空，在敌军前锋方阵的正上方炸开，每一发都拖着一条暗红色的烟尾，在空中画出一道向下的弧线，然后散成三片红色的烟雾。烟雾弥漫开来的时候北狄前锋阵中传来了马的嘶鸣声——那些战马被头顶突然炸开的光和颜色惊到了，前面的几匹马同时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手甩离鞍座。阵型在中段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像一块被突然从中间划破的布。
陈虎的刀从鞘里弹了出来："左翼五十人出墙，砍前锋侧面！射完就撤！"墙侧面的暗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五十匹已经备好鞍的马从门中涌出，排成一条斜线从侧面切入敌军前锋与步卒第一梯队之间的空白地带。五十人没有缠斗，他们只做一件事——射箭。第一轮齐射在距敌前锋不到百步的距离上完成，箭矢落入敌军左翼的密集人群中，前排有二十余人中箭落马。第二轮射击还没开始，北狄左翼的护卫骑兵已经开始转向去拦截他们，五十人收弓勒马掉头撤回墙内，暗门在他们最后一人进入之后重新合拢，门杠落进铁环里的声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分界。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一刻钟。北狄前锋被迫停下重新整队，原本快速推进的节奏被打断了。他们需要重新对齐被信号弹搅乱的队形、收拢被骑兵突袭打散的两翼。一刻钟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足够让陈虎在墙头上完成一次兵力重新分配，也让李响在瞭望台上拿到了第二组回音数据。李响的手指搭在铜线上，嘴里报出的信息越来越多，语速也越来越快："敌军左翼正在补位，步卒第二梯队加速了。"他停了一瞬，耳朵压得更低了些，又补了一句，"他们想用人海压垮墙头。"
陈虎没有等后面的字出来就已经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地雷区准备。"
墙外三十步的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泥土、碎石、几丛矮草。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层浅土被薄薄地覆盖在一只陶罐上面。北狄步卒的前排士兵踩上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脚底下一层土突然塌了半寸，然后是脚踝被一根紧绷的麻绳绊了一下。麻绳的末端连着陶罐罐口引线的结扣，引线被猛地抽出的瞬间，陶罐内部的火药被点燃了。第一颗地雷爆开的响声很短促，像一声被压缩过的炸雷。火光从土层下方窜上来，把陶罐的碎片和里面的碎石一同推向了周围半圆形的区域。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几乎同时炸响，整个地雷区的火力覆盖范围从三十步延伸到了五十步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不规整的弧面。前排的步卒倒下了大约二十多人，有人被碎石打中了面门，有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住了。后面的步卒被前排的倒地和猝然爆发的火光吓到了，冲锋的势头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掐断。
博古特的中军旗在第二波攻势被阻断之后开始移动了。它没有往前——如果它往前移动，意味着博古特打算亲自参加正面冲锋，那是被拖入消耗战的信号。它也没有往后撤，后撤意味着他也看到了正面攻不下来。它往右了。帅旗移动的方向不是正前方也不是后方，而是哨所右侧的那条狭窄谷道。
李响盯着探测仪指针的变化。指针在一开始平稳的摆动之后突然出现了一段偏移，方向是朝右偏了偏，然后是持续的偏移，不是那种小幅度的摆动，是持续的、有条不紊的位移。他猛地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将军！博古特帅旗在往右翼移！他要亲自带队从右侧山谷绕进来！"
陈虎在墙头上猛回头，看向右侧那条平时少有人走的窄谷。谷道入口被两丛灌木半遮着，从墙头上只能看到入口处的一段碎石路，里面弯进去了看不到更深处。他的眉毛拧紧了："他疯了？那条谷骑兵根本展不开！"李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回来，比刚才更近了，像是他正在把话筒贴得更紧："他就是赌我们不会防那里！"
陈虎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拇指在护手的位置来回蹭了两下。他重新把听筒举到嘴边，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说："李响，你盯死他的帅旗，别让他摸进来。"瞭望台上，李响已经把探测仪的铜镜转向了右侧山谷方向，重新调校了俯仰角。他把耳朵贴到铜镜边缘，指腹同时压在线圈上感受振动，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测算过很多次的事情："他踏进那个山谷的第一步，我就能告诉你他在第几棵树底下。"
墙头上的火把在晨风里被压弯了腰，又重新弹直。远处的号角声歇了半盏茶，然后换了一个更低的调子重新响起来。那是博古特的帅旗进入山谷之前最后一道军令的尾音，低沉、绵长，像一根铁弦在暗处被反复拉动后正在逐渐归于平静。陈虎站在墙头上，刀仍然出鞘，但他没有挥。他在等一个方向的消息——右侧山谷，李响的消息。
